笔下文学

对峙（第1页）

周一早上，东州又起风了。

春风从江面上推过来，把高新区的行道树吹得往一个方向斜，树叶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只手掌在轻轻搓动。天空大厦三十楼的办公室里，方远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融美路上早高峰的车流。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分钟，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一口没喝。

今天是三月二十八日。距离他发现书房里的转发器，过去了三天。距离他确认苏曼被收买，过去了一天。距离林墨上次出现在他书房门口，过去了四天。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他觉得自己每一分钟都在等什么东西炸开。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周明远推门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拉，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看到方远航站在窗前的背影，动作顿了一下。"你昨晚又睡办公室？"

方远航转过身。"沙发比床好睡。"

周明远走到办公桌前，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调出一份文件。"训练集群的扩容方案我重新做了，加了安全隔离层。以后的训练数据流全部经过三重加密，任何未授权读取都会触发自动熔断。"他把屏幕转向方远航，"你看看。"

方远航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架构图。图上的数据流被几条粗线切成了几个独立区块，每个区块外面都画了一个红色的虚线框——安全隔离层。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熔断的触发时间是多少？"

"零点三秒。"

"够了。"

周明远把平板电脑收回来，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你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方远航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关着的。他走回窗前，背对着周明远。"确认了。苏曼被收买了。一个叫林沐的女人，KTI咨询公司的。"

周明远没有接话。他站在办公桌旁边，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框上缓缓摩挲。"苏曼她——"

"她承认了。"方远航的声音很平，"但她愿意配合，做双面间谍。"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你信她？"

方远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融美路上的一辆深灰色商务车正在路边缓缓停靠。那辆车停稳之后没有熄火，也没有人下来，就那么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方远航看着那辆车，忽然觉得脊背发凉——那辆车停在融美时代城东门附近的位置，而融美时代城东门，距离他家的八号楼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米。

"明远，"他的声音压低了，"你帮我查一个车牌照。浙A·6R742，深灰色商务车。"

周明远愣了一下，低头在平板电脑上记下了那个号码。"查什么？"

"查它是哪家公司的车。"

周明远没有多问。他把号码存好，收起平板电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方远航一眼。"远航，你自己小心。"

方远航点了点头。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四十多封未读邮件。他随便点开一封，是某个客户发来的合作意向，他看了三行就关掉了，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和林墨的对话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晚上——他的"但她是我女朋友"和林墨没有回复的空白。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林沐这个人，你们查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大概五分钟，林墨的回复来了："查到了。KTI咨询公司在国内登记的法人和林沐不是同一个人。林沐用的是假身份。"

方远航看着"假身份"三个字，喉结动了一下。他打了三个字："然后呢？"

"然后？"林墨的回复隔了十秒才到，"然后我们还在查。但你注意到那辆车了吗？"

方远航的拇指停在了屏幕上。他慢慢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车的事？"

林墨的回复很短："因为我已经在查了。东A·6R742。那辆车在过去一周里，每天早上七点半到九点之间停在融美时代城东门外，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再出现一次。它不是你的邻居，它是来看你的。"

方远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放下手机，再次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融美路的方向。那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还停在那里，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里缓缓冒着白汽。隔着玻璃和距离，他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他知道有人坐在那里面，正在透过深色的膜看着他。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它在看我。现在。"

林墨的回复几乎是秒回："不要看它。不要让它知道你在看它。正常转身。正常走开。我会安排人处理。"

方远航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来，打开了刚才那封没看完的邮件。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假装在看内容，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捕捉窗外的动静。他不知道那辆车什么时候会开走，不知道车里的人在记录什么，不知道那道深色的膜后面有没有镜头正对着他这扇窗户。

他坐了很久，久到右下角的时间从九点二十三分跳到了九点四十一分。然后他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引擎低鸣，那辆深灰色的商务车从路边启动，缓缓汇入了融美路上的车流，右转消失在了街角。

方远航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来，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他的后背在冒冷汗，但他的手没有抖。

他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傍晚。傍晚五点二十三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发来一张截图，是一份车辆注册信息查询结果。截图上面写着："东A·6R742，注册主体：KTI咨询公司东州分公司。注册日期：三个月前。"

方远航看着"三个月前"四个字，闭上了眼睛。三个月前，他还在发布会上宣布"天人"V3。0的研发进展。三个月前，苏曼刚刚搬进他的公寓。三个月前，KTI咨询公司出现在了东州。

他睁开眼睛，给林墨发了一条消息："车是KTI公司的。注册了三个月。人来了三个月了。"

林墨的回复只有三个字："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