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航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林墨知道的事情比他以为的多得多。她可能早就知道KTI的底细,早就知道那辆车的存在,早就知道林沐的身份。她只是在等他这个当事人自己走完"发现"这一步。她在等他自己撞上那堵墙。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东州大学。
晚上八点的东州大学比白天安静得多。梧桐道上的路灯是暖黄色的,把新生的嫩叶照得像半透明的绿玻璃。方远航走在道上,脚步不快不慢。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在理学院侧面的那栋老教授公寓楼下停了停。他没有上楼,只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陈老还没睡。
他在楼下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转身朝校园北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外的路灯下面。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在晚风里被吹得微微扬起。不是林墨。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他放慢了脚步。女人也看到了他,但没有朝他走过来。她只是站在路灯下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方远航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方先生,有人让我带话给你。"
方远航的脚步停住了。
"林小姐说,KTI公司那辆商务车,今晚会换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融美时代城南门。你看到了,不要紧张。那辆面包车是她的人。"
方远航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校门,汇入了街边的人流。那个女人的身影在路灯下面慢慢变小,然后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他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站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奶茶店门口,拿出手机,拨了林墨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你刚才派人给我传话?"方远航的声音压得很低。
"对。"林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干净、冷静,"那辆白色面包车是国安的人。我们今晚要做一个测试。"
"什么测试?"
"测一下对方的反应能力。那辆深灰色商务车今晚应该会换成一辆白色轿车继续蹲守。我们会故意露出一个破绽,看他们会不会立刻调整。"林墨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如果他们调整了,就说明他们的指挥系统就在这附近。"
方远航握着手机站在奶茶店门口。三月的晚风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但他不冷。他站在那里听着听筒里林墨平稳的呼吸声,像是在听某种节奏稳定的节拍器。
"方总,"林墨的声音又响了,"你今晚住哪?"
"还没定。"
"别回家。"林墨说,"去周明远家住一晚上。不要用手机导航,不要打车用APP,路上换一次车。明天早上之前,不要联系任何人。包括你女朋友。"
方远航沉默了两秒。"苏曼会问我。"
"让她问。你说明早回去就行。"
电话挂了。方远航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在奶茶店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朝东走了。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地铁,而是在路边拦了一辆公交车,上车投了两枚硬币,坐了三站,换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开了十五分钟,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停了。他下车步行了十分钟,敲响了周明远家的门。
周明远开门的时候还穿着居家服,手里拿着一包薯片。看到方远航站在门口,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
方远航走进去。周明远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摊着几份技术文档和一罐没喝完的可乐。方远航在沙发上坐下来,周明远去了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今晚住这儿?"
"嗯。"方远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沙发可以展开,床单在柜子里。"周明远没有再问什么。他回到茶几前坐下,继续翻他的技术文档,偶尔拿起可乐喝一口。两个人各自坐着,中间隔着一盏亮着的落地灯,谁也没有说话。那种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并肩站在同一道战线上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方远航坐了一会儿,把水喝完,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傍晚传话的那个女人,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他在哪里听到过那种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他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
他放下毛巾,走回客厅。周明远已经把那盏落地灯关掉了,躺在自己的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方远航把沙发展开,铺好床单,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没有裂缝。没有灯座,没有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干涸河流。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白色,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反光。
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闭上了眼。他的身体在二十四小时之后终于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轻轻拧松了一圈。他在睡着之前想到了苏曼——她现在在做什么?她有没有发现他没回去?她有没有发消息给林沐,说"方远航今晚没回来"?
他不知道。但他想到她的脸的时候,心里那块凉了很久的地方,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睡着了。
同一天晚上,十点四十分,融美时代城八号楼三十二层。苏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葱油拌面。面是她让赵春燕做的,方远航的口味——少酱油、多葱、面条要宽的。她做了,等着,一直等到面坨了、葱油凝固了、碗底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他也没有回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方远航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她发的那个"好"字加亲亲的表情。她打了一行字:"你今晚不回来了吗?"看了十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面给你留着了。凉了。"又删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东州的夜风比下午大了些,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扶着阳台的栏杆,看着楼下融美路。路边的路灯把她那几盆兰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几根细细的黑色手指。她看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茶几上那碗凉透了的葱油拌面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面落进垃圾桶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站在垃圾桶前面看着那坨白色的面条慢慢沉下去,被一张用过的纸巾盖住了。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厨房的灯,走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三十二楼的书房里,书柜第二格的书缝里,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塑料片安静地待着。它听到的只有风声、赵春燕在阳台上收衣服时衣架碰撞的叮当声、以及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盖过去的、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叹息。
它在录音,但它听不出那声叹息是谁的。风太大了,把声音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