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东州出了大太阳。
万里无云的那种晴。阳光从天空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折射下来,把高新区的街道照得白晃晃的,连行道树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格外清晰。但方远航第一次看到阳光的时候,心里没有亮起来。
他昨晚没怎么睡。办公室的沙发太短,他的腿有一截悬在外面,半夜醒来三次。每次醒来他都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块硬盘——它安静地躺在那里,指示灯已经不闪了,黑沉沉的一小块。他第三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刚泛起一线灰白,是黎明前的光。
早上七点,他坐起来,把硬盘揣进外套内袋里。他在办公室里的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刮了胡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刚睡醒的年轻CEO。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一个连自己枕边人都不敢确认还能不能相信的人。
他没有回家。他发了一条消息给赵春燕:"公司有事,今天不回。不用留饭。"他犹豫了两秒,又给苏曼发了一条:"周末加班,你照顾好自己。"苏曼的回复很快,一个"好"字加一个亲亲的表情。他看了那个表情一眼,锁了屏。
上午九点,他出发去东州大学。一路上他换了两次交通工具,中途在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店门口喝完,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继续走。到陈老家门口的时候,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层——不是累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持续绷紧的警觉。
陈老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整齐地翻了两折,坐在客厅那盏老式台灯旁边翻一本期刊。看到方远航进门,他没有寒暄,只是把茶几上的一本书挪开,腾出一块空桌面。"放这儿吧。"
方远航从内袋里取出那块硬盘,放在茶几上。黑色外壳在上午的阳光里反着光,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他今天早上不小心蹭到钥匙造成的。陈老看了一眼那道划痕,没有说什么,伸手拿起硬盘放进了书柜最下面的一个带锁抽屉里。钥匙在陈老手上转了一圈,锁舌咔嗒一声合上了。
"剩下的事,"陈老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你打算怎么查?"
方远航在他对面坐下来。浅绿色沙发的坐垫塌下去一块,他坐在那个凹陷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转发器的事情,我只告诉了林墨和你。周明远知道,但他是来帮我看盒子的——他不知道是谁放的。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在查。"
"那你现在能确定的范围是?"
方远航沉默了一会儿。"能进书房的只有三个人。赵春燕在我家做了三年,除了一周前开始偶尔走神,没有别的异常。苏曼——"他说到苏曼的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些,"她住进来之前,我的书房没有出现过任何东西。"
陈老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愿意怀疑她。"方远航说。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声音平平的,"但我不能不愿意就不做。"
陈老把搪瓷缸放下。"远航,你跟她说过第三份备份的事吗?"
方远航想了想。"没有。我没有跟她聊过任何公司的事。但她住进来之后——"他停了停,"她有时候会在我接电话的时候进来送东西。周三下午她送了一杯咖啡进来,当时我正在跟您开视频会。"
"那杯咖啡呢?"
"我喝了。"
陈老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东州大学的梧桐道。春天的阳光把梧桐树的嫩芽照得透亮,每一片新叶子都像一小块绿色的玻璃。"你今晚住哪?"
方远航想了想。"回公司。沙发虽然短,但够躺。"
"明远那边呢?他那边有没有被盯上的风险?"
方远航摇了摇头。他想起苏曼最近频繁提起的那个名字——林沐。苏曼叫她"林小姐",说她是做时尚咨询的,在万象城认识的,帮苏曼弄到了限量包和拍卖会门票。苏曼提这个人的频率越来越高,高到让方远航在某个夜里醒来时,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一个做时尚咨询的人,为什么对一个科技公司CEO的女友这么上心?
"苏曼最近跟一个叫林沐的女人走得很近。"方远航说,"她说是时尚买手,在万象城认识的。"
陈老转过身。"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方远航说,"但苏曼提她的次数太多了。"
陈老走回沙发坐下来。他看着方远航,目光里的锐利少了一些,换成了另一种更温和的东西。"你打算怎么跟她谈?"
"还没想好。"方远航站起来,"但我今天会回去一趟。"
陈老没有拦他。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方远航在门口弯腰系鞋带的身影。那个背影在门口的逆光里显得比三年前瘦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衬衫凸出来,像鸟类的翅膀骨架。"远航,"陈老说,"谈的时候,别忘了你是天空引擎的CEO,也是那个愿意在梧桐道上等她十年的人。这两个身份,都不丢人。"
方远航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站起来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