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夜莺（第3页）

"进来呀。"她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通道。

范二平走进去。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米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矮茶几、窗边放着一把藤编的摇椅，阳台上种了几盆绿植。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两只小茶杯已经摆好了，旁边一个白瓷碟里放着几块桂花糕——和他昨晚收到的那盒是同一家的。

"大红袍。"夜莺在茶几边坐下来，盘着腿，拿起茶壶开始烫杯。她的动作很娴熟，茶壶在手指间翻了一转，热水浇过杯壁，白雾升起来裹住她的脸。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站着干嘛？坐啊。"

范二平坐下来。他把那盒草莓放在茶几角落，尽量放得不起眼。夜莺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第一泡茶倒进公道杯，又倒进两只小茶杯，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尝尝。正宗武夷山牛栏坑的，一年就产那么几斤。"

范二平端起茶杯。茶汤颜色是透亮的琥珀色，一股浓郁的岩香扑进鼻腔。他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汤滚过舌面，有焦糖味和淡淡的兰花香，回甘从舌根处慢慢升起来。

"好茶。"他说。然后他抿了第二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夜莺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双手捧着杯壁取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裸露的脚踝上投下一小片光亮。"范经理，"她开口了，声音比昨晚更轻，"你昨晚说的那句话，让我想了一晚上。"

范二平抬头。"哪句话？"

"你说你女儿在美国读书，你老婆去陪读了，家里就你一个。"夜莺的目光落在茶杯里的茶汤上，声音里没有昨晚那种落寞了，换成了一种更温软的东西，"我当时在想——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照顾过。"

范二平张了张嘴。他想说"有，我老婆照顾我"，但这句话说不出口，因为他老婆去美国陪读已经三年了。三年里，他每天下班回去都是一个人，冰箱里的菜坏了就扔掉，碗筷攒了两天没洗也习惯了。他女儿上次视频的时候说"爸你瘦了"，他说"没有，可能是光线问题"。

他没有被照顾。他照顾女儿、照顾公司、照顾业主、照顾物业，但他没有被人照顾。这件事他三年没有想过，此刻被夜莺用一句话点破了，后脑勺像被人轻轻敲了一锤子。

"我——"范二平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我习惯了。"

夜莺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侧坐下来。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某种花香，和昨晚的木质香水不同，更轻、更软。

"范二平。"她叫了他的全名。不是"范经理"，是"范二平"。

范二平抬起头。夜莺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十公分。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了他鬓角边的一根白发——那是一根很短的、扎在黑色头发里的白茬子，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指尖夹住那根白发，轻轻拔了下来，放在掌心。

"你太累了。"她说。

范二平看着她掌心里的那根白头发。那么短、那么细、那么不值一提的一根毛发，在这个女人的掌心里，被窗外的光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热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他抬起手，握住了夜莺的手指。她的手比昨晚暖了，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没有抽走。

窗外的东州阳光正好。春天的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把茶几上的紫砂茶具照得温润发亮，把阳台上绿植的新叶子照得透亮，把夜莺握在他掌心里的手指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个项目，"范二平哑着嗓子说，"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夜莺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胜利的光，不是得手的冷，而是一瞬间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柔软。那柔软只停留了一秒就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几乎诚恳的表情。

"什么都不用做。"她说，"你只要继续做你的范经理就好。有时候，帮我开一下门。就够了。"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膝盖。"茶要凉了。喝吧。"

范二平重新端起茶杯。茶还是热的。

他喝了三口。每喝一口，他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融化了，像那块东坡肉在舌尖上散开的油腻和香甜——不是他的东西，但吞进去了，就咽不回去了。

他离开八号楼1203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楼道里的阳光从东窗换到了西窗，地上的光影挪了半米。他走进电梯，按了"1"，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学费的事别担心。爸爸有办法。"

发完之后他按灭了屏幕。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阳光打在脸上，有些晃眼。他眯起眼睛，往物业办公室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楼上十二楼，夜莺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那个走出单元门的背影。范二平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这个细节她昨天就知道了。她看着他在融美路上走了大概一百米，然后拐进了物业办公室的侧门。

她转身回到屋里。茶几上的茶具还没收，紫砂壶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拿起范二平用过的那只茶杯，端详了一下——杯沿上有一个淡淡的唇印，是他刚才喝茶时留下的。

她把茶杯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流过杯壁的声音哗哗的，混着她手机震动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银狐。

内容只有三个字："怎么样了。"

夜莺打了一行字："钥匙到手了。用不用，你定。"

她发出去之后，关掉手机，重新拧开水龙头，把那只茶杯认认真真地洗了三遍。洗完之后擦干，放回茶几上的托盘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紫砂茶杯的表面还有一点点没干透的水痕，在光里闪闪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