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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第2页)

菜上得很快。油焖笋是春笋,嫩得能掐出水来;西湖醋鱼的芡汁勾得恰到好处,微酸里带着糖的回甜;东坡肉炖得透了,筷子一夹就散成两三块,肥的部分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像琥珀。夜莺夹了一块东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闭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不好吃?"范二平问。

夜莺睁开眼,摇头。"太好吃了。我上一次吃东坡肉——"她想了想,"是我妈做的那次。她走了以后,我就没吃过。"

范二平没接话。他看着夜莺又夹了一块肉,这一块比上一块小,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然后咽下去。她的筷子落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瓷响,那声音在周围嘈杂的用餐环境里显得很轻,但范二平听得清清楚楚。

"林小姐,"他放下筷子,"你要是想吃,随时来。这家的老板我认识,给你留个位置。"

夜莺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两三秒。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头顶的暖光里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她没有说谢谢,而是说了一句:"范经理,你人真好。真的。"

那两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拖长的尾音,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多停留了半拍。范二平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了一点在桌上,他赶紧拿纸巾去擦。

夜莺也伸手去帮他擦,两个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方的纸巾边缘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热的。一触即分。

范二平没有再抬头看她。他低头擦着桌上的水渍,擦得很认真,把每一滴水都吸干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从黄昏吃到天全黑,从嘈杂吃到店里只剩两三桌客人。夜莺后来聊了一些——她说她做时尚咨询之前在法国待过三年,说巴黎的春天和东州不太一样,东州的春天有梧桐絮,巴黎的春天是栗子花开。她说她每个月都回一次杭州,因为喜欢西湖的雨,但杭州的雨比东州烦人,下起来没完。

范二平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候在看她说话的样子。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东西——不是她长得好看,是她在说那些细碎的小事时,眼睛里有一种"这是我真正的人生"的松弛感。和他平时见到的那些职业女性不一样。

结账的时候范二平抢着付了钱。夜莺没有跟他争,站在旁边笑着说:"下次我请你。大红袍换东坡肉,公平。"

两个人走出餐馆的时候,融美路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密密匝匝的树影。夜莺往前走了一步,靴跟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身体微微歪了一下。范二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碰到她上臂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停住了。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范二平看到她侧脸上的细微变化——睫毛缓缓地垂下来,嘴角的酒窝轻轻陷进去。她没说话,只是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谢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剩气音。

范二平的手收回来。他的掌心发烫,像是握了不该握的东西。

两个人并肩往小区里走。经过八号楼的时候,夜莺停下来。"我到了。"她指了指单元门,"范经理,今晚谢谢你。菜很好吃,茶也很好喝。"

"应该的。"范二平说。

夜莺刷卡进了单元门,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没笑,也没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2、3、4、5、6、7、8——停在十二。

范二平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数字静止不动了,才转身往物业办公室走。他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自己的外套还搭在浙菜馆的椅背上。他犹豫了两秒,没有回去拿。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范二平的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发信人的头像是夜莺今天换的一张新照片——不是自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茶杯旁边放着一本书。照片拍得很随意,色调偏暖,像是在清晨的阳台上随手按的快门。

消息只有一行字:"范经理,大红袍到了。要不要来尝尝?"

范二平正在刷牙,满嘴的牙膏沫。他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一会儿,把牙膏吐掉,擦了擦嘴。他拿着手机站在洗手台前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闪了又闪。

他打字:"几点方便?"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几点方便"看了十几秒,觉得这句话太积极、太急切了。他想撤回,但那条消息已经显示"已读"。

夜莺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十点吧。八号楼1203。门禁我让物业给你授权。"

范二平盯着"门禁我让物业给你授权"那句话看了很久。她用的是"让物业给你授权",而不是"你帮我开个门禁"。她是租户,物业经理才是管授权的那个人——但她说"让物业",好像她已经跟物业打过招呼了。

他打了一行字:"好的。"想了想,删了。又打:"十点见。"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一个OK的手势,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

他换衣服换了三套。第一套是昨天那件深蓝色夹克,他觉得昨天穿过了,夜莺会注意到"他没换衣服";第二套是暗灰色的休闲西装,又觉得太正式了,像去相亲;第三套是一件深褐色的薄毛衣配黑色休闲裤,不大不小,不正式也不随便。

他对镜子看了两遍,出门了。

八点半他到物业办公室转了一圈,跟值班保安打了个招呼,嘱咐了今天不用找他,然后去东门水果摊挑了一盒草莓——红得匀称,个头也齐整。他拎着草莓走到八号楼下面,刷卡进了大堂,走进电梯,按了"12"。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电梯电机的声音还大。他把草莓盒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二楼,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若有若无的音乐声——某种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管的声音像丝绸一样在空气里滑。

范二平走到门口,抬起手要敲门。手还没落下去,门从里面拉开了。

夜莺站在门后。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宽松毛衣,毛衣的下摆塞进浅灰色的针织裙里,露出一截脚踝,赤着脚踩在一双毛绒拖鞋上。头发还是散着的,比昨晚更蓬松,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吹干,微微湿润的发尾贴在锁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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