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垃圾（第1页）

王红梅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三年。

她在东州做了十六年家政，头八年是给人当住家保姆，后八年进了融美物业做保洁。住家保姆那会儿得起得更早——五点半就得把粥煮上，把客厅的地擦一遍，赶在主人起床前把一切收拾利索。现在保洁的工作轻松一些，但她生物钟调不回来了，每天五点四十准时睁眼，在床上躺五分钟醒神，然后起床烧水、洗脸、换工装。

六点十分，她推着清洁车走进融美时代城八号楼的大堂。不锈钢的清洁车轮子推起来有轻微的嘎吱声，车里备着两把拖把、一红一蓝两个水桶、一瓶玻璃清洁剂、一摞一次性抹布和一个专门收垃圾的大号黑色塑料袋。她先拖大堂的地砖，从入口一直拖到电梯间，一块一块地来，不留水渍。拖完大堂进电梯，从三十二层往下逐层保洁——楼道地面、防火门把手、消防栓箱的玻璃面、电梯轿厢的地板。

八号楼是一梯两户的板楼，一共三十二层，每层两户，东西对称。东边户和西边户格局相同，只是朝向镜像翻转。这栋楼在融美时代城里算是楼王位置——南向正对小区中央花园，北向视野开阔，能看到东江的一段弯道。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王红梅做了三年保洁，见过不少面孔——有做外贸的老板、有开直播公司的年轻夫妇、有退休的大学教授，还有那位三十二层西边户的方先生。

方远航。王红梅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是3002的户主。她见过他几次，都是早上出门或者晚上回来的时候，匆匆点头打个招呼。方先生长得不难看，就是瘦，眼窝有点深，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看手机，像是永远在回消息。王红梅觉得他挺辛苦的——天天加班到半夜，胃还不好，垃圾桶里隔三差五就有胃药的包装盒。

范二平上周开会时说的"精细化服务"，她记在心里了。每天多花十五分钟拍生活垃圾照片这件事，她其实不太理解——垃圾有什么好拍的？但范经理说了是"大数据服务升级"，她虽然不太懂"大数据"是什么，但她知道范经理是领导，领导说的话照做就是了。

这一周，她每天在保洁工作之外多了一件事：每层楼收垃圾的时候，先把电梯厅两侧那两户门口的垃圾袋看一看，翻一翻，然后拿出手机拍一张照片。照片里要有垃圾袋，要能看出袋口露出来的东西，外卖单子上的字最好能拍清楚。拍完了发到范二平建的那个微信群里，群名叫"8号楼服务数据采集"。

今天是三月二十日，她做这件事的第五天。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她推着清洁车到了三十二层。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两户人家的门都关着。东边户3201的门把手上有两袋垃圾，扎得紧，规规矩矩地靠在墙角。西边户3002门口也放了一袋黑色垃圾袋，袋口打了个结，但袋底有一块深色的湿痕渗出来，像是汤渍一类的东西。

王红梅先去收了东边户的那两袋——外卖包装加快递纸箱，常规的，没什么特别。拍完照，她走到西边户门口，蹲下来，解开3002那袋垃圾的结。

袋口松开之后，一阵混合着酱油和醋的气味扑上来，是日料外卖的味道。她探手进去翻了翻，里面有一个日料店的塑料外卖盒、两只矿泉水瓶子、一包拆开过的胃药包装、一本翻旧了的财经杂志、几张揉成团的打印纸。

她掏出手机，对着敞开的垃圾袋拍了张照片。光线有些暗，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走廊顶灯的光线能照进去一些。拍完之后她习惯性地又多看了一眼——那包胃药包装上印着"奥美拉唑肠溶胶囊"，她认得这个药，她老公有胃病，吃的就是这种。她又看了看外卖盒子，盒盖上贴着一张外卖单，配送地址写着"融美时代城8号楼3002"，客户名是"方先生"，下单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零八分，点的是三文鱼刺身和紫菜饭团。

王红梅把垃圾袋重新扎好，丢进清洁车的大黑色塑料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但她的注意力没在膝盖上——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方先生每天十一点多才吃晚饭，胃能好才怪。但她没多想，推着清洁车往楼梯间走，去下一层。

三十一楼、三十楼、二十九楼……她一层一层往下收，东西两边户的垃圾都翻一翻，拍张照，发到群里。大部分垃圾袋里的东西都差不多——外卖盒子、快递包装、超市购物袋、奶茶杯子。偶尔有一两户把碎玻璃或者废旧电池单独装出来，她会夸一句"这户人家素质好"。

收到二十六楼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范二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王姐，辛苦了。今天32楼西边户那袋垃圾，你拍得详细一些。拆开看看里面还有什么，翻仔细一点。"

王红梅看着那条消息愣住了。她做保洁做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领导让她"拆开看看垃圾里面还有什么"。但她没有多想，范经理说的"大数据服务升级"，可能就是要翻得仔细些吧。她回复了一句"好的范经理"，然后推着清洁车重新上了电梯。

电梯叮一声停在三十二楼。她走到3002门口，那袋垃圾已经被她收进清洁车里了。她从黑色大塑料袋里把它翻出来，袋口是她重新扎好的结。她把结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走廊地面上——

三个外卖盒子。两个是日料店的黑色塑料盒，一个是轻食沙拉的白色纸碗。四个矿泉水瓶子，两个是依云的，两个是农夫山泉。一盒奥美拉唑，已经拆封了，里面还剩三粒。一本翻旧的财经杂志，封面是某位科技大佬的采访照。一张揉成团的超市购物小票，上面的东西是樱桃和蓝莓，买了四盒。还有一个被对折了两次、再揉成团的A4纸。

王红梅把那张A4纸展开。纸面很皱，有几处被汤汁洇湿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标题是"天人V3。0·下周训练部署备忘"，日期写着"3。19"，下面的正文是一堆她看不懂的技术术语——什么"分布式训练""批次归一化""灾难性遗忘校正"。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正面，对着那张纸拍了张特写。拍的时候手稳得很，她做保洁的，手从来都是稳的。

拍完之后她按照范二平的要求把所有的东西一一拍了照片：外卖盒上的订餐小票、药盒的生产批号、杂志的封面、购物小票上的明细。每拍一张发一张，发到群里。最后她把地上的东西全部装回垃圾袋，扎好口，放进清洁车。

她站起来的时候腰酸了一下，扶着清洁车把手缓了几秒。三十二楼的走廊很安静，窗外东江的水面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碎金。她推着清洁车走向楼梯间，车轮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嘎吱声。

下午两点二十三分，老城区七号楼顶楼的六〇一室里，鬼影正在整理王红梅发到群里的那些照片。他已经用OCR软件自动识别了外卖单上的文字，把每户的订餐平台、菜品、价格、下单时间、配送地址全部提取出来，合并到一张大表格里。表格按楼层排序，三十二楼西边户那一行，被自动标记了红色——"重点关注"。

"银狐，"鬼影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王红梅今天发了一堆新的。三十二楼西边户的垃圾里，有几样有意思的东西。"

银狐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鬼影把中间那块屏幕切换到王红梅今天拍的三十二楼照片——走廊地面上摊着外卖盒、药盒、购物小票、还有那张被汤汁洇湿的A4纸。一共六张照片，每张都拍得清晰，角度也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