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着马大炮去乡里那天,冷志军起了个大早。
头天晚上赵站长托人带话过来,说乡里那边已经联系好了,让第二天上午把人送过去,公安员在乡政府等着。冷志军把猎枪擦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背篓里的东西——从窝棚里搜出来的那把火药枪拆成了枪管和枪托两截,用油布裹着绑在背篓底下;旁边是从马大炮身上搜出来的折叠刀、一卷铁丝和几根粗麻绳;最上面搁着那个装了兽皮的布袋——狍子皮、鹿皮和一张熊皮,都是马大炮在窝棚外面晾着的,被老孙头收下来一并带了回来。冷志军把背篓掂了掂,沉甸甸的,背上肩试了试,稳当。
巴图背着弓站在院门口等着。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头发用水抿了抿,弓弦松了半圈,弓背在肩上,箭囊里的箭整整齐齐地插着。追风蹲在他脚边,尾巴翘着,耳朵竖着,时不时朝院门外的方向张望一下。黄狗被拴在柴房门口的柱子上,蹲在草垫子上看着追风,尾巴轻轻摆了两下,没有叫。
赵铁柱是第三个到的。他骑着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壶。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墙根底下,走进院子看见冷志军背上的背篓,伸手帮着扶了一把,问了一句“东西都齐了”。冷志军点了点头,朝胡安娜说了一声“晌午别等我们吃饭”,胡安娜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三个人出了院门,朝林场走去。春天的早晨还有些凉,路面上冻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两边的枯草上挂着白霜,被晨光一照闪着细碎的光。走到林场门口的时候,赵站长已经带着马大炮在院子里等着了。马大炮被反捆着胳膊,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下面,身上那件灰黑色的旧棉袄上沾满了泥渍和碎草叶,光头上几片枯叶还没摘干净,脸色灰白灰白的,腮帮子上的横肉耷拉着,两个小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还没睡醒又像是整宿没合眼。他脚上那双湿透了的胶鞋昨天晚上被赵站长让人拿到炉子边上烤了一夜,鞋面干了可鞋底还是硬的,他站在地上时不时挪一下脚,让脚指头在鞋里动一动。
赵站长看见冷志军来了,从台阶上走下来,把手里的一张纸递给他——是乡里开的接收函,盖着公章,上面写着接收偷猎人员一名,请予押送。冷志军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兜里,又把背上的背篓放下来,掀开盖布让赵站长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赵站长蹲下来把油布裹着的火药枪打开看了看,又翻了翻布袋里的兽皮,站起来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够他喝一壶的了”。他转过头看了看马大炮,马大炮正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腮帮子上的肉偶尔鼓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站长安排了林场的拖拉机送他们一程。拖拉机是那种老式的铁皮车斗,没有棚子,车斗里搁着几袋水泥和一把铁锹,赵站长让小李把水泥挪到一边,腾出一小块地方来。冷志军、巴图、赵铁柱和马大炮四个人上了车斗,小李坐在车斗边上,老孙头临时有事没来。赵站长站在车斗下面朝冷志军挥了挥手,说了一句“到了乡里给我来个信”,冷志军点了点头。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车身猛地往前一颠,车斗里的几个人跟着晃了一下,马大炮被颠得往侧歪了一下,赵铁柱拽住绳子把他扶正了。拖拉机驶出林场院子,上了乡道,一路颠簸着朝乡里的方向开去。
乡道比屯子里的土路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儿去,路面上的坑洼被融雪泡了一个春天,翻浆翻得厉害,车斗每过一个坑就上下弹一下。冷志军蹲在车斗边上,一只手扶着车斗的边缘,眼睛看着路两边的田野——苞米地刚翻过,黑油油的泥土被日头晒得冒着潮气,远处有几头牛在地头慢悠悠地啃着去年的干草茬子,放牛的老汉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看见拖拉机过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巴图蹲在车斗前面,一只手按着背篓,一只手搭在弓臂上。赵铁柱坐在马大炮旁边,一只手攥着绳头,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马大炮。马大炮坐在车斗中间,被捆着胳膊没法扶东西,车斗每颠一下他就跟着弹一下,他咬着牙闷着头,偶尔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哼,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拖拉机开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到了乡政府门口。乡政府是一排砖瓦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和两辆自行车。拖拉机在门口停下来,冷志军先从车斗上跳下去,赵铁柱押着马大炮跟着下来,巴图背着背篓最后一个下来。小李把拖拉机掉了个头,跟冷志军说了一声“我先回去了”,突突突地开着拖拉机走了。
冷志军领着三个人进了乡政府院子,在门口问了一个办事员,办事员把他们领到了后院的一间平房前面。平房门口挂着“公安办公室”的牌子,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冷志军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了。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一本登记簿,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蓝色制服的中年人,脸方方的,眉毛很浓,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他抬起头来看见冷志军和后面被捆着胳膊的马大炮,把笔搁下来,站起来问了一句:“冷志军?林场那边打过电话了。”
冷志军点了点头,把兜里的接收函递过去。中年人接过去看了看,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马大炮——马大炮站在门口,被赵铁柱和巴图一左一右地夹着,脑袋垂着,光头上的枯叶已经被风吹掉了几片,还剩一两片沾在头顶上,灰扑扑的。中年人在他脸上打量了两息,收回目光,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另一个年轻的公安员从隔壁办公室里跑过来,两个人一起把马大炮带进了隔壁的一间屋子。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几声低沉的问话声和马大炮含含糊糊的回答。
冷志军把背篓从巴图肩上卸下来,搁在办公桌旁边的地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桌上——油布裹着的火药枪拆开成两截,枪管和枪托分开摆好;折叠刀、铁丝、粗麻绳摆在旁边;最后是那个装了兽皮的布袋,打开来把狍子皮、鹿皮和熊皮一张一张地展开铺在桌面上。中年人站在桌子边上,一件一件地看过去——火药枪拿起来看了看枪管的内径和枪托的做工,折叠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刀刃上的磨痕,铁丝和麻绳堆在一边,兽皮一张一张地翻看了底绒和毛色。他看完了之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登记簿翻开,拿起笔开始登记——物品名称、数量、来源、当事人,一笔一笔地写,写得很慢很工整。
登记完了之后,中年人抬起头来看着冷志军,问了一句:“人在山里住了几年?”
冷志军说:“他自己说记不清了,我们估摸着至少有三年。”
“抢过采药的人?”
“去年秋天有个采药的老头从那边下来,说被他抢了干粮和药材,人差点没回来。”
中年人点了点头,把笔搁下来,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看了看,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隔壁喊了一声。隔壁的门开了,年轻的公安员探出头来,中年人跟他说了两句,年轻公安员点了点头缩回去了。中年人走回来,看着冷志军说:“这个马大炮的事我们之前也接到过反映,一直没抓着人。今天你把他送来了,材料我们这边整理一下报上去。非法持有火药枪、使用炸药和绝户套偷猎、抢劫路人财物,这几条都够他蹲几年的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们先回去,回头有处理结果了通知你们。”
冷志军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兽皮重新卷起来收进布袋里,火药枪、折叠刀、铁丝和麻绳留在桌上没有收——那些都是证据,得留在乡里。他把空背篓重新背在肩上,带着巴图和赵铁柱出了乡政府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巴图回头朝那间平房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听不见什么动静。他收回目光,跟在冷志军后面出了院子,上了乡道。
三个人沿着乡道往回走。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把路面上的薄冰化成了水洼,踩上去溅起细细的水花。路两边的苞米地里,有几户人家已经开始春耕了,扶着犁杖翻地,牛拉着犁慢悠悠地走着,犁铧翻出来的泥土黑油油的,冒着潮气。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背上的空背篓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着。巴图跟在他侧后方,弓背在肩上,走了一阵子开口问了一句:“冷叔,那个马大炮得判几年?”
冷志军想了一下说:“不好说。火药枪、炸药、抢人东西,加起来够他蹲几年的。不过他在山里住了几年,也没伤着人命,可能判得没那么重。”
巴图沉默了一阵子,又问了一句:“他那条黄狗咋办?”
冷志军说:“先养着,那条狗认得山里的路,以后进山采药打猎能用上。等它养肥了,身上有劲了,跟着追风跑几趟就合群了。”
巴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三个人沿着乡道走了大半个时辰,上了屯子北面的土路,又走了一段,进了屯子。屯子里的几户人家院子里传来各种声响——有劈柴的、有喂鸡的、有喊孩子吃饭的,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晾干菜,看见他们回来了,抬头问了一句“送去了”。冷志军点了点头,把空背篓靠在墙根上,在井台边上打水洗了把手。胡安娜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又看了看巴图脸上的表情,没有多问。
巴特尔从灶房里跑出来,嘴里还嚼着半块饼,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马大炮咋样了”,巴图说“送乡里了”,巴特尔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回灶房去了。追风从柴房门口站起来,跑过来在冷志军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呼呼响。黄狗在草垫子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追风的脑袋,站起来进了灶房。胡安娜已经把午饭做好了,一锅白菜豆腐炖粉条,几块咸肉切了片搁在锅里一起炖的,香味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满灶房都是热气。冷志军坐在灶台边上,端起碗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灶房里这一圈被日光和火光映着的人影,嘴里没有说话。窗外日头正好,把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晃一晃又稳住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追风和黄狗趴在柴房门口的草垫子上晒着太阳,两条狗都闭着眼,偶尔动一下耳朵又不动了。冷志军抽完那锅烟,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在石台边上坐下来开始擦枪。枪管在布条下来回蹭着,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一下接一下的,不急不慢的,像是这个屯子里每个寻常日子的背景音,安安稳稳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