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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制伏(第1页)

马大炮被捆住之后,冷志军没有急着走。

他蹲在水潭边上的石头上,看了看马大炮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胳膊和手腕,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湿透了的胶鞋和左胳膊上还绑着的那半截旧麻绳。他站起来,朝赵铁柱说了一句:“把他身上再搜一遍,兜里、腰上、裤腿,一处别落下。”赵铁柱点了点头,把马大炮按在石头上坐好,两只手从上到下拍了一遍——先拍棉袄的两只外兜,又拍里面的暗兜,再拍裤子的两侧和后面,最后捏了捏裤腿和鞋帮。马大炮被拍得扭了两下身子,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别他妈拍了”,赵铁柱没理他,在他左边裤腿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把折叠刀,刀刃折在柄里,可刀柄是铁的,沉甸甸的。赵铁柱把折叠刀抽出来扔给冷志军,冷志军接住看了看,跟自己腰后那把猎刀比了比,这把折叠刀短一些可刀刃很厚,刀背上有锯齿,是专门用来割东西的,刀刃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磨痕,是常年磨刀留下来的。

冷志军把折叠刀收进自己兜里,又在马大炮坐着的石头周围看了看。石头边上的碎石缝里塞着一小卷细铁丝和两根粗麻绳,是马大炮跑的时候从窝棚里带出来的,歇脚的时候顺手塞在石缝里了。冷志军把那卷铁丝和两根麻绳捡起来收进背篓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马大炮坐在石头上,两只脚光着踩在水潭边的碎石上,脚底板泡得发白起皱,脚趾头冻得泛着青紫色。他的黄狗跑过来蹲在他脚边,鼻子在他膝盖上嗅了嗅,又抬头看了看冷志军,尾巴轻轻晃了两下又耷拉下去了。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盯着马大炮,耳朵朝前竖着,身子绷得紧紧的,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冷志军看了马大炮的脚一眼,朝赵铁柱说了一句:“给他把鞋穿上,别冻坏了脚。”

赵铁柱把马大炮搁在旁边的胶鞋捡起来——鞋里面还湿着,是浸了水的潮气,他把鞋在地上磕了两下倒出点水来,蹲下去往马大炮脚上套。马大炮缩了一下脚,可赵铁柱拽住了他的脚踝,把鞋硬套了上去,鞋带胡乱系了一下。两只鞋都套上了,赵铁柱站起来,把绳头重新攥在手里,拍了拍马大炮的肩膀说了一句“走吧”。

马大炮从石头上站起来,两只脚在鞋里湿漉漉地泡着,走起来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又看了看冷志军,嘴唇动了两下,腮帮子上的横肉鼓了鼓,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冷志军走在前面,赵铁柱押着马大炮走在中间,巴图牵着黄狗走在后面。三个人沿着溪沟往下游走,从那条窄缝里挤过去,翻过山梁,穿过落叶松林和混交林,一路往山外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马大炮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两条腿越走越沉,步子越迈越小,走几步就得停一下。冷志军回头看了看,马大炮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泛着青的暗灰色,腮帮子上的横肉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嘴唇干裂发白,两个小眼睛里那点凶悍的光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层浑浊的疲惫。他的光头上沾满了枯叶和碎草梗,后脖子的衣领上全是汗渍和泥渍,整个人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冷志军看了他一阵子,朝赵铁柱说了一句:“让他歇一会儿。”

赵铁柱把马大炮按在一棵倒木上坐下来。马大炮一坐下就把两条腿伸直了,两只手被捆在身后没法撑,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差点倒过去,赵铁柱伸手把他扶住了。他靠在倒木上,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喘了好一阵子才平缓下来。冷志军从背篓里掏出水壶递过去,赵铁柱接了,把壶嘴凑到马大炮嘴边喂了两口。马大炮仰着脖子灌了两口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把水吐出来一半,剩下的咽下去了。他靠在倒木上又喘了一阵子,把脑袋往后仰着搁在树干上,闭着眼。黄狗蹲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闭着眼,耳朵耷拉着。追风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盯着马大炮,耳朵还是竖着。

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冷志军看了看日头,把水壶收起来,对赵铁柱说了一句“走吧,天黑前得下山”。赵铁柱把马大炮从倒木上拽起来,马大炮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可站稳了,两只脚在湿鞋里挪了挪,继续往前走。这回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可没有再停下来。赵铁柱攥着绳头走在他旁边,偶尔拽一下防止他走偏了,巴图牵着黄狗跟在后面,追风跑在最前面探路。三个人一条狗押着马大炮沿着来路往山下走,翻过山梁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把西面的天边烧成了一层暗红色。山梁上的风冷飕飕的,从北面吹过来,把三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响。马大炮走在山梁上的时候停了一下,朝北面那片密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他住了好几年的老林子,林海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灰绿色,一层一层地铺向天际线。他看了一阵子,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步子又沉又慢,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嘎吱响。

下了山,过了缓坡,上了屯子北面的土路。天已经擦黑了,路两边的枯草在晚风里沙沙响着,远处屯子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在暮色里模模糊糊地飘着。马大炮走在土路上,两只脚在湿鞋里泡了一路,走起来咕叽咕叽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楚。他低头走了一阵子,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冷志军一眼。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背上的猎枪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马大炮看着他的后背看了一阵子,嘴唇动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在山里跑了多少年了?”

冷志军没有回头,想了一下说:“十来年了。”

马大炮沉默了一阵子,又走了一段路,开口说了一句:“你比林场那帮人强。前年那两个人来了两天,连我窝棚在哪儿都没找着。”

冷志军没有接话。马大炮又走了一阵子,忽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声音又低又闷,被晚风一吹就散了大半,冷志军只听见了后半截——“……早几年碰见你,兴许我就不干这个了。”冷志军还是没有接话,走在前面继续赶路。他不知道马大炮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下了套子、夹子、炸药,在山里祸害了好几年,抢过路过的采药人,把一片林子糟蹋得不成样子。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有什么来历,这些事都做了,就得认这个账。

走到林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站长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看见三个人押着马大炮走进院子,从台阶上走下来。他举着灯在马大炮脸上照了照——光头上沾着枯叶,脸上灰扑扑的,腮帮子上的横肉耷拉着,两只小眼睛半合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这一天一夜的逃和追耗得差不多了。赵站长看完了,把灯收回来,朝冷志军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马大炮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胳膊和手腕,说了一句“这回捆得够结实”。冷志军把从马大炮身上搜出来的折叠刀和从石缝里捡的铁丝、麻绳搁在台阶上,又把黄狗脖子上的绳子递给赵站长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狗我先带回去养着,以后进山能用”。赵站长点了点头,让小李把马大炮带进办公室里看起来,又让老孙头把搜出来的东西登记了。冷志军没有多留,带着巴图和赵铁柱从林场出来,沿着土路往屯子走。

巴图牵着黄狗走在后面,黄狗走了一路,爪子上的泥巴结了一层硬壳,走起来啪嗒啪嗒响。追风跑在前面,尾巴翘着,偶尔回头看一眼黄狗跟上了没有。赵铁柱走在最后面,把手里那根绳子卷成一团塞进兜里,走了一阵子开口说了一句:“这个马大炮,比李老歪难对付多了。”冷志军走在前面,想了一下说:“李老歪是坏在明面上,马大炮是坏在骨子里。他在山里住了几年,跟人打交道少,跟野兽打交道多,身上的野性比人性重。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只能比他更硬。”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到了院门口,胡安娜正站在灶房门口等着,灶台上的灯亮着,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她看见冷志军回来了,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巴图和赵铁柱,问了一句“抓着了”。冷志军点了点头,把猎枪靠在墙根上,在井台边上打水洗了把脸。巴图把黄狗拴在柴房门口的柱子上,黄狗在草垫子上转了两圈,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合着。追风趴在它旁边,两条狗挨着,追风的尾巴偶尔扫一下黄狗的背,黄狗也不躲,就那么趴着。胡安娜端了三碗热汤出来,冷志军、巴图和赵铁柱一人一碗,热汤下肚,把一天一夜攒下来的寒气都逼出去了。赵铁柱喝完汤把碗搁在灶台上,说了一句“我回了”,推门走了。冷志军坐在灶台边上,把今天的事简单跟胡安娜说了——在溪沟上游的水潭边上堵住的,马大炮跑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人也熬得差不多了,押下山的时候歇了一回,最后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了。胡安娜听完,把锅里的白菜豆腐粉条盛了一大碗搁在他面前,说了一句“吃饭”。冷志军端起碗慢慢吃着,巴特尔从新木楼上跑下来,听巴图说了两句马大炮在水潭边搓脚的场面,乐得直拍桌子,被胡安娜瞪了一眼,缩着脖子蹲回灶膛前面添柴火去了。追风和黄狗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两条狗都闭着眼,偶尔动一下耳朵,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它们的皮毛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暗光。冷志军吃完饭,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有云,月亮被遮了大半,只从云缝里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模模糊糊的。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堂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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