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慢悠悠蹲下身,拿蜡笔在青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又立起一根蜡烛头,作势要点。
耶律倍从咳嗽的间隙里抬眼瞥见那骷髅和蜡烛,一口恶气顶上来,硬生生把咳声压回去半截,咬着牙低吼:“有什么条件,说!”
梅林笑着直起身,右手一翻,伸出三根指头。
“三个条件?”
梅林左手举起圈牌。
耶律倍胸口还在起伏,喘着粗气,竖起一根手指:“一个!”
梅林把三根指头收回一根,剩两根,插着腰,下巴仰得老高,脖子梗得笔直,两只眼睛斜睨着他,一脸不容商量的架势。
她意思再明白不过:两个,少一个免谈。
耶律倍深深看了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两个就两个!来吧!”
梅林眉头一挑,二话不说,针囊往桌上一拍,大步走到耶律倍面前,伸手就去解他衣带。
耶律倍吓了一跳,往后一缩,两手护住胸口:“你干什么?治病就治病,脱衣服干什么?”
梅林眼一瞪,左手快如闪电,从针囊里抽出根半尺长的银针,右手在他头顶百会穴上摸了一把,一针扎下去。
耶律倍“嗷”一嗓子,疼得直抽气:“我艹!你故意……咳咳咳!”
话说一半,嗓子里那股痒劲儿又翻上来,这次比先前更凶。
他弯着腰咳,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咳得脚底下直打晃,耶律解里和另一个亲兵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才没栽倒。
咳到后来,耶律倍猛一张嘴,一口黑血喷出来,啪地溅在青石板上,血里头裹着几块暗红色的血块,瞧着有指头肚大小。
耶律倍吐完这口血,面色刷地一下惨白,嘴唇泛了青紫,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口气都吸得又浅又急,喉咙里咝咝作响,周围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梅林却是不慌不忙,凑近半步,歪着头看了他面色一会儿,见他颧骨上慢慢浮起两团浅红,这才一把扯开他前襟。
只见她素手翩翻,轻掠针囊,细碎银锋次第落指,动作不带半分迟疑。
先取胸前正中膻中,银针刺入三分,斜透气机,稳稳落定。
转瞬之间,双指携针分落左右,精准落于中府、云门二穴,针尖朝外轻挑,疏开胸间郁滞的寒堵。
未待针势落尽,梅林身形微转,移步至其身后。指尖银针错落沉入,大椎、肺俞、膏肓三穴次第着针,唯独膏肓一穴,她指腹轻捻针尾两圈,徐徐施补,温养久损的肺腑沉寒。
动作行云流水,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数息呼吸的光景,二十余枚银针已然遍布耶律倍前胸后背。
耶律倍只觉得每一针扎进去,就像有人拿小锤子在对应的穴道上敲了一下,酸、麻、胀、重一齐涌上来。
可说来也怪,针扎完了,胸口那股子憋闷竟松动了些,只是嗓子里的咳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偏过头,刚要说话,又咳出两口血来,这回血里没有块,颜色也淡了些。
可他肺里头却像揣了块冰,凉气从肺管子往四面八方蹿,蹿到肩胛骨缝里,蹿到肋骨根上,冻得他浑身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
梅林见此,却不再下针。
她退后半步,把针囊摊开在桌上,低头慢慢翻看,手指在针囊里挑挑拣拣,一会儿抽出一根看看,摇摇头放回去,一会儿又摸一根,对着光比了比,还是不满意。
耶律倍咳得昏天黑地,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偏头一瞥,见梅林还有闲心在那儿挑针,气得肝疼。
他刚要开口骂,忽然瞥见那针囊摊开的边角上,用靛蓝丝线绣着一行小字。
他眯起眼凑近了看,那字绣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竟是汉字——《涪翁针经》。
耶律倍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口气没接上,怒极攻心,哇地又喷出一大口血,这回血溅得老远,直接喷到了桌腿上。
“你……你现学现治呀!”耶律倍扯着嗓子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