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镇上的医师,凭什么?
且不说有没有人觊觎这份家业,就是她一个人住在深山的胆量,就不是寻常人能有。
更蹊跷的是,这梅林性子古怪归古怪,模样丑陋归丑陋,可她绝对不傻。从她护着镇上人、把自己引到林中,到领众人来这城堡,每一步都走得有章有法。
她分明是在暗示,自己的背景也不简单,暗藏“威胁”意味。
再者,进了城堡这么久,她只管点灯、收拾桌面、把药瓶归位,绝口不提治病的事。
耶律倍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各色人等的弯弯绕,心里转了几个圈便明白过来:这哑巴姑娘是在“拿捏”自己呢。
想明白了这些,耶律倍直起身,走到梅林面前,盯着她眼睛问:“你能治好我的病?”
梅林放下火,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转身走到靠墙的一口大衣柜前。
柜门打开,里头挂了几件粗布袍子,底下堆着杂物。
她弯腰在柜子最底层摸了一把,掏出两个巴掌大的木牌子,正面刷了白漆,边角磨得发亮。
她把两个牌子都亮给耶律倍看,右手举起一个,上面正画了个粗圆圈,墨线又黑又浓。
耶律倍盯着那圆看了两息,猜道:“可以的意思?”
梅林用力点头,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抿回去。
耶律解里在旁边看得真切,一颗心从嗓子眼扑通掉回腔子里。
他猛地跨前一步,膝盖一弯,扑通跪在青石板上,两手一拱,大声道:“请梅林小姐为我家主子治病!如若能成功治好主子,只要小姐开口,无有不从!”
他这一跪,身后跟进来的几十个皮室军宿卫齐刷刷跟着跪倒,闷声道:“无有不从!”
梅林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拿牌子的手一抖,往后退了半步。
她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黑甲汉子们,目光又转回耶律倍脸上。
耶律倍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刻意往下压了压,反倒比方才更加谨慎。
他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着一句姐夫常说的话“但凡有一件事让你觉得上天眷顾,仿佛是为你量身定做一般,那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人很少能这般幸运。”
耶律倍自己的病自己清楚,姐姐和姐夫把东方叫得上名号的郎中都请遍了,没一个能有办法。
后来遇上龙树尊者,人家也只说拿丹药续命,要彻底治好,那是想都别想。
给自己瞧过病的,哪个不是当世顶尖的医者?他们全都束手无策。
一个西方人,还是个哑巴,凭什么能治?
梅林盯着耶律倍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从桌上摸了一块蜡板和一根蜡笔,笔尖在板上划拉了几下,翻过来举给耶律倍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拉丁字母,拼成一句话:“你不信我能治好你?”
“不信?”耶律倍摇头,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我的病看过不少高明医者,他们全都束手无策,你凭什么能治好?”
梅林把蜡板往桌上一拍,翻了个面,又写了几个字,举起来:“试试看?”
耶律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胸口忽然一阵发痒,像有只小虫从嗓子眼往肺里钻,痒得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这一咳便收不住,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深,咳得他弯下腰去,两手撑着膝盖,肩膀剧烈抖动。
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咳了十几声都停不下。
耶律倍猛一抽气试图压制,可嗓子又好像被堵住了,胸口憋得发胀,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耶律解里从地上弹起来,两步蹿到跟前,一把扶住他胳膊,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主子!主子!您这……要不就让梅林小姐治一治吧!您看您都咳成这样了,咱先治,治了再说旁的!”
周围士兵也纷纷起身围上来,铁甲碰得哗啦响,几十双眼睛从面甲缝里焦急地往外看,一时急得满头大汗。
梅林站在长桌后面,双臂环胸,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羊皮针囊。
她歪着头看耶律倍咳,嘴角微微上翘,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表情分明在说:咳,接着咳,我看你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