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抬眼看了看地上的血。
她放下手里那根针,起身凑过来,蹲下看了看血迹颜色,见是鲜红而非暗黑,嘴角又翘了一下,快步回到桌前,从针囊里抽出一根三寸长的细针。
梅林回到耶律倍身侧,左手按住他后背肺俞穴旁开半寸处,右手持针,缓缓捻转刺入,进针极慢,一分一分往里推,每推一分便停一停,拇指和食指来回搓动针柄。
针入一寸半时,耶律倍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后背涌向前胸,像有人在他肺叶底下点了个炭盆一般,舒服得他几乎要哼出声。
梅林又取一根针,照法刺入对侧,两针同时捻动,一补一泻,针尖传来的酸胀感混着热流,把肺里那寒气一点一点化开。
她手法实在高明,二十几根针在耶律倍身上布成一张网,每根针的深浅、角度、捻转方向各不相同,有补有泻,有动有静,配合着扎下去,耶律倍那咳得停不下来的嗓子竟渐渐松了,从连声急咳变成隔一会儿咳一下。
耶律倍喘匀了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胸扎着的针,又抬头看梅林,脑子里轰地炸开,一团乱麻。
《涪翁针经》?!那不是失传了吗?
上三朝时期,涪翁老先生以针术名震天下,他死后《针经》便没了下落,连华夏宫里藏书阁都没存本。
怎么会在一个脸上带胎记的西方女人手里?
她难道懂华夏语不成?她到底什么身份?
耶律倍越想越不对劲儿。
从这城堡的来历,到她孤身住在深山的胆量,到她护着镇民引自己入林的机巧,再到这失传的《针经》,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梅林下完针,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站在旁边看了耶律倍一会儿,见他面色从白转红,胸口起伏平缓下来,便点了点头,转身回药柜抓药。
她拉开一格抽屉,抓一把干草根,又拉开一格,捏一撮黑籽,再拉一格,撮一撮黄粉末,各色药材往铜臼里一丢,拿杵子捣起来,动作利落,头也不抬。
耶律倍盯着她后背看了一阵,眼珠一转,忽然用华语问:“我要多久能好?”
梅林手上捣药不停,头也不抬,左手竖起三根指头。
“三天?”
梅林用力晃了晃那三根指头,捣药杵砸得铜臼砰砰响。
“三个月?”
梅林停下手,直起腰,大步走到耶律倍面前,弯腰把三根手指头直接抵到他脑门上,指尖戳得他额头往后一仰。
耶律倍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冷笑一声:“你果然懂华语!”
梅林一愣,手腕挣了两下没挣开。
耶律倍臂力何等之大,五指一收,将她细手腕攥得死死的,顺势把她往跟前一带,盯着她眼睛逼问:“说!《涪翁针经》哪来的?那可是上古针术集大成之作,早就失传了,怎么会在你手里?”
梅林用力甩胳膊,左甩右甩,耶律倍的手纹丝不动。
她怒而瞪眼,拿另一只手拼命指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哑声。
耶律倍这才反应过来,冷哼一声,松了手。
梅林狠狠瞪他一眼,揉着被攥红的手腕走回桌前,抓起蜡笔在板上飞快地写了一阵,拿起来举到耶律倍鼻子底下。
耶律倍凝眸,不自觉读出声来:“我父亲早年在阿拉伯商人手里买的。他原是科隆市政厅的官员,管贸易,会好几种语言,知道这《针经》是好东西,就花十个第纳尔买下了。”
他读完了,抬起眼皮,目光在梅林脸上扫来扫去。
这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他当下站起身,走到梅林面前,又问:“那你这城堡?”
梅林在蜡板上写:“我爹的呀!我有皇帝签书,谁都不能抢!”
耶律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别说三年,三个月我都等不了,我有重要的事要做。”
梅林耸耸肩,放下蜡板,伸手朝大门口一指,那意思明明白白:你现在就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