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14章（第1页）

“你的午餐，吃吧。马上十二点半了。”中午的吃饭时间要结束了，教室里的人陆续多了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拉动的声音、书页翻动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数学课代表已经在发每日中午练习了。a4纸，正反两面，油印的，纸张是那种最便宜的米黄色试卷纸，油墨蹭在手指上会留下灰色的印子。课代表从第一排往后传，纸页哗哗响，传到江宁桌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第一题。函数，定义域，求参数取值范围。他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系，x轴y轴画得歪歪扭扭，原点的地方铅笔断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反正江宁感觉自己做的不是很轻松，每次时间截止的时候才能勉强做完。林豪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喝着，可乐是冰的，铝罐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握过的地方水珠被抹开，变成一小片水膜。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白色的，印着学校小卖部的绿色logo，袋子里几罐可乐互相碰撞，叮叮当当。他把袋子往陈磊桌上一放，从里面掏了两瓶冰可乐递过去，一瓶给陈磊，一瓶给张思源。铝罐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时候，罐身的水珠被塑料袋蹭掉，重新凝成新的，顺着罐身往下淌。陈磊接过来，铝罐冰凉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他用拇指扣住拉环。“谢谢豪哥。”张思源直接打开猛猛喝了一口，拉环拉开的瞬间嗤一声，碳酸气体冲出来，混着可乐的甜味。他仰着头，喉结滚动，铝罐边缘贴着下唇，可乐顺着喉咙往下走，冰凉的气泡在食道里炸开。“爽。”林豪从塑料袋里掏出了最后一瓶。他转过身，铝罐外面那层水珠已经淌到罐底，在罐底聚成一小圈水渍。他把可乐放到江宁的桌子上，铝罐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喝吧，别客气。”他一只手搭在江宁的肩膀上，手掌很热，隔着校服布料，江宁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从肩膀传上来。林豪准备从他后面挤过去回到座位上，江宁的椅子靠走道，林豪要过去得侧着身，膝盖碰了一下江宁的大腿外侧。然后他停住了。目光落在江宁摊开的化学《小题狂做》上，那道电离平衡的题，江宁改过之后写的是“向左”，还是错的。醋酸溶液中加入醋酸钠固体，醋酸根离子浓度增大，平衡向生成醋酸的方向移动——向左，这个对了。但后面那道配平题，氧化还原反应，高锰酸钾和过氧化氢在酸性条件下的反应，江宁配的系数是2、5、6、2、5、8。氧原子数对不上。林豪弯下腰。他的头和江宁靠得很近，近到江宁能闻见他身上可乐的甜味、食堂二楼红烧肉的味道、还有衣领上那点蓝月亮洗衣液的底味。刚才搭在江宁肩膀上的手放到了江宁的作业本上，手指点在那个配平的系数上，指尖正好盖住江宁写的“5”。林豪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打球磨出来的薄茧，食指侧面有一小块写字磨出来的茧皮。“配平错了。”江宁赶紧低下头检查。铅笔尖在那串系数下面又算了一遍，高锰酸钾里锰的化合价从正七降到正二，得到五个电子，过氧化氢里氧从负一升到零价，失去两个电子，最小公倍数是十。他把系数重新写了一遍，高锰酸钾前面写2，过氧化氢前面写5，然后硫酸钾、硫酸锰、氧气、水，一个一个对过去。氧原子数还是不对。他又算了一遍，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纸面被橡皮擦得起了毛。第三次，系数改成了2、5、3、2、5、8。他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几秒，氧原子数终于对上了。“哦哦，谢谢，我粗心了。”林豪坐了下来。椅子被他往后拖了一下，椅腿蹭过地砖发出短促的一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宁。江宁已经重新低下头了，铅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算下一道题，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和中午在食堂揉头发的时候一样，他自己不知道。江宁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灰白色的，落在他脸颊上，那个位置，笑起来的时候会陷下去一个小小的酒窝。现在没有笑，酒窝收着，只剩下皮肤下面很淡的一道凹痕。江宁沉浸在化学的海洋里，笔尖沙沙地写，左手压在草稿纸边上，手指微微蜷着。林豪收回了目光。他拿起江宁桌上那罐可乐，手指扣住拉环，拇指抵在环孔边缘，往上一拉。嗤一声，碳酸气体冲出来，铝罐微微震了一下，可乐的甜味散开，和江宁铅笔灰的味道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