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环被完全拉开,歪在铝罐边缘,罐口内侧凝着一圈细小的气泡,气泡一个一个浮上来,破掉,又浮上来。他把可乐放回江宁的桌子上,铝罐底部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水印。体育课这学期的第一节体育课,在周四的下午第一节。午休刚刚结束。市一中的午休,所有人都平等的趴在课桌上。九月的静海市依旧很热,空调吹出的凉气压根来不及循环。江宁枕着自己的胳膊,左脸颊贴在课桌桌面上。他睡得不沉,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额前的头发被汗粘在脑门上,校服领口潮潮的,脖颈和桌面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闷出了汗,黏糊糊的。胳膊被脑袋压了二十分钟,血液流通不畅,整条小臂发麻,像无数根细针在里面轻轻地刺。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有人从桌子上抬起头,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拧开水杯喝水,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江宁坐直,右手握成拳,拇指按在左手手腕内侧,按了一会儿,发麻的感觉慢慢退下去,换成一团热热的胀。他走出教室,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水龙头是老式的旋转开关,铜质手柄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边缘有一圈绿色的铜锈。他拧开,水管里先是一阵空洞的震颤,然后冷水冲出来,带着地下水管深处的凉意。他弯下腰,双手并拢捧了一捧水,泼到脸上。意识瞬间清醒了。江宁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视线里的洗手间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抹到下巴,水渍被抹开,脸上剩下凉丝丝的一层湿意。林豪从边上走了过来。运动鞋踩在洗手间的地砖上,地砖是白色方格的,有几块裂缝里积着灰黑色的水垢。他走到江宁旁边,拧开隔壁的水龙头,手伸到水底下冲了一下,关上。看起来是刚上完厕所,校服袖口沾了一点水,小臂上那道很淡的疤被水洇湿了,颜色变深了一点。江宁突然想起来了上学期的某一天,耳朵有些微微泛红。他把目光从林豪小臂上移开,盯着水龙头。水龙头关着,铜质手柄上凝着一滴水珠,要滴不滴的。真大。“愣着干嘛!上体育课了。”林豪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手掌落得很轻,指尖带过他的发梢。江宁的头发被拍得往前塌了一小撮,又慢慢弹回来。江宁点了点头。“嗯。”声音压在喉咙里,闷闷的。他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下手,关上,跟着林豪走出去。高二的教学楼在学校的西侧,操场在学校的最东侧。走过去需要穿过一整片广场,还有高一的教学楼。广场是水泥方砖铺的,砖缝里长着些矮矮的杂草,被踩倒了又立起来,草叶上蒙着一层灰。九月的静海市依旧很热,下午一点的太阳照在广场上,水泥地面积了一整个上午的热气,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温乎乎的。江宁走在他左边,隔着半步,不远不近。他想说点什么,也不知道找点什么话题。舌尖在牙齿后面顶了一下,又缩回去。广场上的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很浓的大海的味道,把林豪衣领上那点蓝月亮的底味送过来,江宁闻到了。“对了,你qq多少?”林豪偏过头看他。江宁报了一串数字。“346——”后面的数字被风吹散了一点,林豪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是最新款水果17p,屏幕在正午的阳光下自动调到了最亮,壁纸是篮球场的天空。江宁看着他把手机收起来。“你不怕被老师发现么?”林豪把手机往兜里又塞了塞,屏幕那一块在裤兜布料上顶出一个方形的轮廓。“没事,我走读,带手机方便点。”江宁想了想。“我们要周日休息的时候老师才能把手机发下来。”他的手机是一部很旧的安卓机,屏幕右上角裂了一道缝,有点卡,但勉强能用,现在锁在了班主任的办公室里。“之前我们班有不少手机被没收了。”林豪没接话。他走在江宁左边,手插在裤兜里,手机在他兜里安安静静的。操场上,体育老师已经等着了。他站在跑道边上,嘴里叼着哨子。他一只手拿着花名册,花名册卷成筒状,另一只手插在运动裤兜里,运动鞋是白色的,鞋边沾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红色颗粒。随着上课铃的响起,体育老师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吹了一声。他的哨子在嘴里转了个方向,哨口对着嘴唇,又吹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短,尾音往上挑,是催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