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13章（第1页）

奶茶店那边唐棠说随时欢迎他回去帮忙，但江宁知道，他回不去了。陈磊端着餐盘从江宁身边路过。餐盘里是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米饭，肉汁渗进米饭里，米粒染成酱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江宁面前的桌子——炒豆芽剩半盘，炖白菜剩半盘，米饭碗空了，菜汤碗也空了，汤碗底沉着两片煮烂的菜叶。陈磊停下脚步。“你就吃这个啊？”江宁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躲闪，目光从陈磊脸上移到桌面上，又移到窗口方向。“素的好吃。”陈磊想起暑假的时候江宁在奶茶店打工。切芒果，舀珍珠，封杯机压下去吱一声，手指被冰水泡得发白。又想起前两天在烧烤摊偶遇——唐棠扯着嗓子喊老板加菜，江宁坐在红色塑料凳上，手里举着一串烤鸡翅，鸡翅表皮焦黄，孜然粒粘在上面。江宁把那串鸡翅吃得很干净，竹签上只剩骨头。怎么可能就喜欢吃素的呢。江宁匆匆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饭。筷子在碗里刮了一下，把粘在碗底的几粒米刮起来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他站起来，把筷子并拢放在空碗上，碗摞在餐盘上，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我先走了。”陈磊点了点头。江宁转身往食堂门口走，背影被正午的光照成一个深色的轮廓，校服洗得发白，领口很干净，后脑勺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被光照成很淡的褐色。陈磊回头看了看还在慢吞吞走过来的王浩宇。王浩宇端着一份红烧肉盖浇饭，肉汁把米饭泡得发软，他用勺子挖着吃，腮帮子鼓着，走两步吃一口，汤汁顺着勺子往下淌。“你特么快点。”陈磊说。王浩宇把勺子插进米饭里。“急个屁啊！”陈磊看着王浩宇。王浩宇的校服领口皱巴巴的，大概是昨晚团在枕头底下没叠，头发也是乱的，后脑勺压扁了一片。“江宁那家伙好像过得不咋滴。”陈磊说。王浩宇眼神透露出清澈，是真没听懂。“咋了？”“你猜他吃啥。全素套餐啊。咱学校的素菜啥口味你又不是不知道。”陈磊把餐盘往回收处一推，不锈钢台面发出很闷的一声。王浩宇挖了一勺红烧肉，肥肉颤了一下，送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没准人家就喜欢呢？”陈磊懒得再搭理这个家伙。他往食堂门口看了一眼，江宁已经走出去了，门弹回来，热风涌进来一下又关上。门外是静海市九月的正午，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穿过操场边上的白杨树，叶子翻过来是白的翻过去是绿的，哗哗响。江宁的背影已经走到操场边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风里晃了一下。化学江宁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静海市的夏天，开着窗依然闷热。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经过集装箱堆场、经过柏油马路、经过操场边上的白杨树，吹进高二九班教室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点温吞吞的咸腥味，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午饭前还是大太阳的天地，阳光照在操场塑胶跑道上，跑道被晒得发软，白杨树叶子被照得发亮。此刻已经被漆黑的云层覆盖，云从海的方向推过来，一层叠一层，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碰到教学楼的楼顶。天空从灰蓝色变成暗灰色，又变成墨色，像是喜怒无常的大海倒扣在天上。江宁收回了目光。他翻开化学《小题狂做》。化学有点薄弱，还是得补一补。静海市一中高二用的老高考版本，选修四化学反应原理，水溶液中的离子平衡，电离常数、水解常数、溶度积，三个常数搅在一起，他的脑子就像此刻窗外的云层，漆黑一片，理不出头绪。他翻开书，找到那道题。题目是“向01oll的醋酸溶液中加入少量醋酸钠固体，醋酸的电离平衡向哪个方向移动”，江宁写的是“向右”，打了个叉。他盯着那个叉看了一会儿，笔帽拔开又套上，咔哒，咔哒。张思源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还散发着热气，校服领口洇湿了一圈，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他中午没去食堂，利用吃饭时间打了场球。“热死了。”他走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水瓶，仰头猛猛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陈磊转过身，从课桌里掏出一块三明治递给张思源。三明治是食堂小卖部买的，透明塑料盒包装，盒盖上凝着一层水雾，里面的吐司边有点发干，火腿片薄得透光，生菜叶子边缘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