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问户部,林敬业出列说今年税银还没收齐,先拨一半。接着是礼部,五皇子的婚礼定在十月,仪程单子递上来,皇帝扫了一眼说再减三成,国库不宽裕。秦九安静地站在队列里,晨光从殿门涌进来,落在他绯色的官袍上,安静。就在这时,武官那边有人出列了。兵部左侍郎贺成,从二品,管的是边关军需。他盔甲上还带着北境的风沙痕迹,脸上的皮肤糙得像榆树皮。他出列的时候靴子踩在金砖上,闷响,跟文官那种轻手轻脚完全不同。“陛下,北境大营过冬粮草尚缺二十万石,兵部已发文户部三次,至今未拨。”要搞事?林敬业心下一沉,立刻出列:“陛下,户部并非不拨,是今年两湖水患赈灾已支银六十万两,漕运修堤又支十五万两,再加秋税收成未定,实在腾挪不开。”“贺大人说缺二十万石,但兵部的账目臣看过,北境大营现有存粮足够支撑到年底,多出来的二十万石是预备来年开春的,并非燃眉之急。”“哼!林大人坐在户部大堂看账本,可知道北境冬天有多长?”贺成的声音高了点。“大雪一封山就是五个月,现在不备粮,等到来年开春,边关将士啃树皮?”林敬业脸涨红了:“贺大人莫要危言耸听!户部拨款要统筹全局,不是只供你北境一营!”“统筹全局?”贺成冷笑,“去年南境大营开口要十五万石,户部三天就拨了。轮到北境就一拖再拖,莫非林大人觉得北境将士抗的不是大楚的边关?”这话诛心了!南境是五皇子的防区,北境是秦昭的防区。贺成一句话把两营对立拉到了朝堂上,站在武官队列后的秦昭脸色沉了下去。林敬业气得胡子都在抖:“贺大人慎言!军饷调配自有成例,岂容你在此含沙射影!”“成例?行,那我就问问成例。”贺成转向皇帝。“陛下,去冬北境将士的棉衣缺了八千套,兵部打报告打了两个月,户部拨下来的银子只够买六千套。剩下两千套是秦将军自己掏的腰包!”大殿里安静了。秦昭站在武官队列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接话。“臣不怨户部,但臣想问一句,今年冬天,秦将军还要自掏腰包给将士买棉衣吗?”林敬业跪下叩首:“陛下,臣绝非有意拖延。实在是国库入不敷出,各处都要用钱。臣若有半点私心,甘受重处!”作为丞相,秦弘站在文官前列,正预备出列调停,皇帝先开了口。“行了,朕想想。”皇帝揉着眉心,他做了这么多年皇帝,最烦的就是每年秋冬之交这场固定节目。文官说没钱,武官说要粮,两边吵到快过年,最后从内帑里(皇室私人府库)掏银子补窟窿。他掏了十几年,掏烦了。况且,两边都有理,两边都不能压。皇帝抬起眼,目光越过前排的紫袍重臣,落在后面那个绯色官袍的年轻人身上。“秦九。”郡王挖坑?拆了再跳秦九出列:“臣在。”“方才贺侍郎与林尚书所言,你在后边也听到了。北境粮草缺口二十万石,户部眼下确实腾挪不开。”“你若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满殿的目光又一次聚在他身上。楚景辰站在皇子队列里,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笑。二十万石粮草的缺口,六部吵了两个月没吵出结果,一个刚入仕的书生能有什么办法?秦九行了一礼,站直身体。“臣有三策。”皇帝往前倾了身子。“第一策,粮草缺口二十万石,但北境大营实际缺的不是粮,是运粮的银子。”“从京城运粮到北境,运费是粮价的四倍。与其拨银八十万两让户部采购运输,不如拨银五十万两,由北境大营直接从当地军屯采购。”“今年河东道军屯丰收,粮价每石比京城低三钱。”贺成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是边关老将,知道河东道军屯今年确实丰收。但这件事连兵部的文书都没报上来,秦九怎么知道的?“第二策,所省下的三十万两不必还回国库。以二十万两拨付兵部,用于北境棉衣和军械更新。”“再以八万两拨付工部,用于通州漕运河堤修复。最后以二万两拨付礼部,补五殿下婚礼减三成的差额。”大殿里更安静了。林敬业抬起头,周文渊手里的笏板晃了一下,工部尚书也往前迈了一步。五皇子楚景衍抬眼看着他,嘴角上扬。秦九的第二策不是帮北境,是帮在场的所有人。省下来的三十万两他谁都没落下,每一部都分到了一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