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四百零三章 未来（第1页）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凝望着面前这一点萤火。

片刻后，当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身侧的朝臣、宗室、宫人全都消失无踪，不止是周遭的人，就连座下席位、巍峨宫殿，甚至御座和帝王，都不见了踪影。

茫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和眼前这一点浮动的萤火。

正当众人惶惑之时，萤火的光晕之中，缓缓凝出一道清晰的身形。

出现在光晕中的人竟当真是他们自己！

有人看见垂髫稚龄的自己，满眼懵懂；有人看见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脸锐气；也有人看见或满心疲惫或意气风发的当下的自己；更有人看见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自己。

萤火浮动，每个人都独处在属于自己的一方虚空之中，与另一个“我”遥遥相对。

薛和沾静立在萤火柔光里，望着面前缓缓成型的身影。那是多年之后的他，荆钗布衣，不再是朝堂之上绯袍执笏的模样。

他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期盼，轻声发问：“你终于如愿离开长安了吗？”

未来的薛和沾含笑颔首，目光柔和沉静。

薛和沾喉间微紧，带着一丝忐忑，问出最想问的那句：“你还陪在果儿身边吗？”

未来的薛和沾笑意自眼底漫开，仿若盛着山河万里的风光，语气轻快：“是啊，我一直陪着她。我们看过塞北一望无际的广阔草原，看过江南难得一见的湖上飘雪；还跟着远洋船队出海，去到了海的另一边，见到史书里都不曾记载的异国风物。”

说起果儿，他更是滔滔不绝：“果儿每到一处，便留心搜集当地流传的民间方术，将它们揉进自己的幻术之中，衍化出许许多多崭新的法门。我替她把这些见闻、术法一一整理成册，流传四海。她走到哪里，便为那里的人表演幻术，到哪里都是当地百姓最喜欢的人。”

他像是忽然想起一桩极珍贵的喜事，眼睛一亮，又补上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在海外寻到一味奇药，帮果儿清除了余毒，修复了味觉。如今她能尝到天下所有美食。我学会了所有她爱吃的菜。”

未来的薛和沾说到此处，眼神中满是温柔：“她总说谢我，可其实该道谢的人是我。是她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百味。那从来不止是口舌上的甘苦，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田野里饱满沉实的稻谷，是原野上自在奔走的牛羊，是这辽阔无边的天地，还有身边的心爱之人。”

薛和沾静静听着，竟不知不觉落下泪来，许久，才又轻声问：“那你幸福吗？”

未来的薛和沾重重点头，眼神明亮坦荡：“我很幸福，是从前在长安时想都不敢想的幸福。薛湛，这世间从不是一道难解的谜题，而是一场盛大欢愉的幻术。”

未来的薛和沾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薛和沾的肩头，语声恳切：“我要谢谢你。若不是今日你的坚持，便不会有往后的我幸福的人生。继续往前走吧，你终会得偿所愿。”

萤火轻轻晃动，那道布衣身影慢慢淡去。薛和沾心头一暖，眉眼间漫开藏不住的欢喜，眼底的忐忑尽数散去，原来只要坚持下去，他真的可以和果儿相守相伴，远离长安无休止的权力争斗，做一对畅游四海的神仙眷侣。

另一边，太平长公主的面前，站着正值豆蔻、尚不知命运残酷的自己。

少年太平对她说：“今日阿娘问我可愿与兄弟们一道进学，参与理政，我拒绝了，我想早点择婿，跟表兄成婚。可我总觉得，阿娘对我的回答不甚满意。”

年少的太平说着，抬眼望向未来的自己，眼底带着浅浅的迷茫，轻声问：“你如今，可后悔当初的选择？”

太平猛地一怔。这个问题，她从前从未叩问过自己，此刻喉头微滞，竟是迟疑了。

她没有立刻答是或否，只缓缓开口：“我暂时还无法给你答案。只是你要记得，你现在还有兄长，还有至亲，你的薛郎尚在，这是你一生里最幸福的时光。一定要好好珍惜，护好薛绍。”

年少的太平满心困惑，蹙着眉追问：“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护住他？”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重锤砸在太平心上。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自心底升起——唯有握住至高无上的权柄，登上那至尊之位，她才有能力护住所有想要护住的人。

这个念头惊得她浑身一颤，毛骨悚然。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年少的身影在萤火里轻轻一晃，已经消散无踪了，只留太平长公主在原地惶然心惊。

与此同时，安乐公主满心期许，盼着能见到登临九五、身披冕服的未来。可光晕之中凝出的人影，却让她僵在原地。

那是困在房州的自己，破衣旧衫，面黄肌瘦，眉眼怯生生的，委屈地攥着破旧的衣角。

幼小的李裹儿怔怔望着锦衣华贵的安乐，满眼难以置信：“你是以后的我？原来我将来能过得这样好？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长安？我好想回去。”

安乐眼眶一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裹儿放心，很快就能回去，往后你会拥有更多，你会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人，过这世上最好的日子。”

小李裹儿眼睛亮亮地点头，还没等安乐再多说几句，便匆匆道别：“好，那我等着回长安！我不与你多说了，阿娘正在生弟弟，我要去守着她。只要知道我以后会很好，就够了。”

说完，李裹儿小小的身影转身，一溜烟跑远，消失在萤火里。

人影消散，安乐站在原地，心口空空的，一段尘封的记忆破土而出。她竟然险些全忘了，自己原本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当年他们一家被贬至房州，彼时安乐公主尚且年幼，记忆已经模糊，除了记得当初日子过得艰苦之外，几乎想不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弟弟。

此刻努力回想，也只记得当初母亲的确在没有稳婆的情况下艰难产下一个儿子，却不知为何，那孩子没多久便不见了，却不知是早早夭折，还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