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四百零二章 见自己（第1页）

广场中称颂与质疑声不绝于耳，众人大量的目光再次落在果儿身上，或出于好心，或存着看戏的心态，不断地有人开口劝她认输。

而果儿端坐幻师席上，双目微阖，盘膝而坐，竟是岿然不动地在打坐调息。

便又有人开始抨击她过于狂妄，还有人说她是怕了，在装死。

约莫过去一刻钟，待所有人都从哀伤中回过神来，将注意力放在了果儿身上，她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眼眸清亮，没有半分畏赛怯懦之意，轻抚衣摆，站起身，缓步往台上走去，衣袂轻扬，神色沉静，锐意一如最初。

待走上台去，果儿立于场中，对着御座之上的皇帝微微一礼，而后抬眼望向场内诸人，声音清亮，传遍广场：“悉达大师的招魂术，乃召故人神魂，令心有执念之人得见故人。恰好，某也会一门招魂之术，只是与悉达大师全然不同。我不召亡魂，不唤故人，我的招魂术，乃是令众生，见自己！”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方才那些感念悉达大师神通的人，都不由得一怔，面上浮起疑惑。

皇帝闻言，目中带着几分好奇：“哦？何为见自己？”

果儿从容答道：“此术，是引人心魂自现。令诸位看见自己，在一炷香的时间内，随意与自己对话问答。”

话音刚落，殿中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听罢，只觉荒唐，低低地笑了出来。

一名武将捋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嘲弄：“自问自答？这有什么稀奇，我闭了眼独坐，心中思量，便是自问自答，何须劳烦幻术？”

旁边一个宗室子弟跟着附和，扬声笑道：“便是要看自己，揽镜自照便得，镜中眉目分毫不错，哪里用得着什么术法？依我看，娘子不过是不肯认输，这才故弄玄虚，哄骗我等罢了。”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嘲讽声此起彼伏，不少人跟着附和，都觉得果儿是因为敌不过悉达大师召唤故人亡魂的招魂术，才想用些小聪明蒙混过关。

被如此嘲讽，果儿依旧神色不变，不急不躁，朗声道：“我所说的见自己，并非揽镜自照，也绝非自言自语。”

方才质疑的武将大声问：“那是什么？”

果儿答道：“我能令诸位所见的，未必是此刻坐在殿中的你。或是年少懵懂的你，或是垂垂老矣的你，或是藏在心底、连你自己都不肯承认的那个你。

心中想见往昔，便得与年少的自己交谈；执于当下，便有此刻的自身立在身侧；若想窥来日，便能与未来的自己相逢。六祖有言，识自心众生，见自心佛性，静心明性，向内观照，便是见己。”

话音方落，那名先前表演苦行术的天竺僧人阇耶出言质疑道：“大师此言，贫僧不敢苟同。《坛经》有云‘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这是修行之人，摒除妄念、久久观心，历苦修之后方能证得的境界，是向内参悟，不是凭空唤出另一个自己立于眼前，与自己对答。大师此言，恐有牵强附会之嫌。”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不少人都觉得这天竺和尚说得有理。

果儿对阇耶颔首，从容作答：“然佛说众生平等，凡夫俗子杂念缠身，无法苦修，自然难以单凭一己之力明心见性。我这术法，虽不能令人人都得道成佛，却可借幻术为舟楫，做一个引路人。帮寻常人拨开眼前迷障，暂歇杂念，令藏在心间的‘我’显化出来。不必经年打坐苦修，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借这一场幻术，得见自身。岂非功德？”

阇耶闻言，默然沉吟，不再出言辩驳。殿中一片哗然，满座君臣皆是惊诧。

一名年长的文臣皱起眉，颤声质疑：“活人生魂本寄于肉身之中，若能看见自己，岂不是魂魄离体，有伤元灵？”

众人闻言连连称是，许多胆小惜命之人纷纷摇头，表示不愿冒险。

果儿扬声解释道：“道家《文始真经》有云，在此者非彼，抱神者时晦明时强弱。过去、现在、未来之我，本是同源而分迹，如同一树分出三枝，元神根基不动，只是心性显化，并非魂魄出离离体，不损生魂，更绝无凶险。且这术法与悉达大师的招魂之术不同，悉达大师的幻术，有缘者方能得见故人；我这幻术，无需执念牵引，人人皆可看见。”

这话一出，立刻有番邦使臣高声诘难：“娘子好大的口气，岂不知大言欺君？你可敢立下约誓，只要殿中有一人说不曾看见，便算你输了这场大赛！”

果儿尚未回答，薛和沾当即起身，拱手抗辩：“此约不妥！人心难测，若有人存心作伪，刻意谎称未见，以此陷果儿落败，又该如何分辨真假胜负？依臣之见，当以圣人之言定真伪。”

众人目光都聚在御座之上。

皇帝颔首：“薛卿此言有理。朕为天子，不打诳语。只要朕都亲眼得见自己，便算作果儿大师赢。”

此言一出，方才发难的番邦使臣再无话说，悻悻退到一旁，不再争辩。

果儿缓步走到高台中央，让人除去帷幔，重新燃起一支香，静静立在暮色里。

她抬手，开口念出一句祝祷，清越的声音传遍广场，场内所有灯火便次第熄灭，一寸寸敛去光华，偌大的殿宇沉入一片幽深的黑暗里，方才还嗡嗡不休的议论，刹那间消弭无踪，静得只能听见众人浅浅的呼吸声。

下一瞬，点点微光自果儿的广袖之中悠悠飘出，萤火虫温暖柔和的光斑连绵不绝，像摘下了星河，自果儿袖中缓缓蔓延开来，四散飘向场中每一个人。

待萤火虫飞下高台，众人才发现这并非寻常飞虫，它们振翅时没有声响，且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如精灵一般，各自寻到一人，悠悠悬停在那人眼前半尺之处，微光轻轻晃动，照亮一双双惊讶疑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