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四百零四章 不系舟（第1页）

虚空之中，萤火依旧轻轻晃动，每个人都在和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对话。

属于上官婉儿的那一方微光里，萤火缓缓流转。

上官婉儿紧张地抿了抿唇，希望浮现在眼前的，会是李迥秀出事之前的自己，她心中甚至存着一丝希冀，若是见到那时的自己，是否有机会提醒自己，救下李迥秀。

当光影慢慢清晰，她见到的的确是李迥秀出事之前的自己，可却是掖庭之中，十岁时尚且为奴的上官婉儿。

岁月漫长，她几乎要把那段苦寒之中日日劳作夜夜苦读的日子埋进记忆的沙海彻底忘却。

可眼前这个小小的少女，衣衫粗陋，眉眼间没有后来朝堂之下历练出的沉稳老辣，却有一股锐意进取的坚韧，还有熊熊燃烧的野心。

小婉儿静静望着如今穿着朝服的她，清亮的眸子中满是希冀的光：“你如今，走到了我一心想要抵达的位置吗？你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了吗？你做完了我想做的事吗？”

一句句天真的诘问，让上官婉儿没来由地一阵心虚，自武皇殡天后，她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寄予厚望的惶恐与紧张，熟悉得让她忍不住舔了舔唇，几分难以言说的惶然涌上心头。

这些年她参与权力倾轧，在满是荆棘的路上也曾迷茫彷徨；藏过私情憾事，曾经狠心放弃的人今日竟险些成了她的执念。她不知自己是否还配得上当年那个少女的期许。

那些想要提醒自己救下李迥秀的话，不知为何就卡在了喉咙里，对着这样一个心无旁骛满怀抱负的自己，她说不出那样的话。

她忽然害怕，怕被年少的自己瞧不起。

上官婉儿闭了闭眼，稳住纷乱的心绪，再抬眼时，语声沉稳而坚定：“我没有忘记我们的初心。我一直向着那个方向前行，不会动摇，不会犹豫，也永远不会停下。”

掖庭里的少女看着她，明亮的眸子里满是赞许。她身形虽比成年后的婉儿矮小，却乘着萤火微光轻盈浮起，飘到成年婉儿面前，伸出小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

她的双手并不柔嫩，有经年劳作留下的伤痕，有冬日浣衣留下的冻疮，还有夜夜苦读练字留下的茧子。

但那只手炙热有力，带着少年人的特有的勃勃生气，莽撞又克制地，学着母亲的模样，轻轻落在成年婉儿的头顶。

“你很好，我很满意。你让我知道，所有的苦，都值得。”

这一句故作老成的安慰，像一捧融冰化雪的春水。

上官婉儿这半生求索的努力，那些被她竭力隐忍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上官婉儿再也忍不住，像个受了委屈终于得到安慰的孩子，失声痛哭。

年少的婉儿轻轻拭去成年婉儿眼角滚落的泪水，手指上握笔留下的薄茧刺得婉儿的脸有些痛，但她并未躲开，反而将脸贴在少年婉儿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