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坟头（第6页）

阳光渐渐漫过山头，渡过溪水，给这座屋子铺上一层金灿灿的地毯，毛茸茸的像那盘刚出锅的饺子。

冷香梅上凝出的晨露散了，寒霜被暖阳接过时间的管理权。院子里飘着冷香。

谢知微咽下最后一口饭，江无邪才开口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旧摊上的老伯吗？”

江无邪问道。他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

“记得。怎么了？”

“他死了。”

江无邪终于吐出那口闷气，像是心里的担子轻了些。谢知微怔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去了他的坟。”无邪说，“没有碑，只有一个小土包。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他。”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次去的时候，叫上我。”

江无邪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那里，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浅灰色的厚袍照得有些发亮，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她低了一下头，然后又抬起来：

“好。”

她咬了咬唇，想起那本手札，看见谢知微眼下淡淡的青黑，把话咽了下去。

今天，先不谈那些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冷香梅的花枝又被风吹动了一下，这次影子落到了谢知微的手背上。他没有动，像是没有注意到。

他站起来，把碗筷叠在一起端进灶房。

门帘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壶热水。

他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些，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握着。

他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在石桌另一边坐下了，隔着一枝垂下来的冷香梅。

日光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像一条浅金色的河。

下午他走的时候，宿瑛站在门口送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葱。

谢知微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还开着，江无邪站在门框里，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很浅的金色。

她正朝他挥手，笑着说：“再见。”

他笑着摆摆手，也笑着说：“再见。”

巷口的风从远处灌过来，吹动他手里的空提盒，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黄州街道上红灯笼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歪了，年味还在，细细碎碎地挂在各家各户的门楣上。

谢知微拎着空盒子穿过卖年货的人群，旁边的小孩举着糖葫芦从他身侧跑过，他让了一下。

拐过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沾了一点糖糕的油印，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擦。

谢知微只是继续往前走着，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热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