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烧塔（第1页）

（轻三六·烧塔）“瓦塔烧红月满街，一团火里见心怀。番客哼来侨批调，暹罗无春信不来。”

中秋那天，阿莲把阿茂抱出去一整天。

她说巷口在砌塔，孩子多，抱他去看看热闹。到傍晚两个人回来，阿茂手里攥着三片碎瓦，指甲缝里全是黑土，短褂前襟湿了一片，是口水。

“捡了几片。”阿莲把他往我这边一放，甩了甩自己发酸的胳膊，“看见砖头就往上扑。”

“三片。”他把瓦片往我手心里塞，摊开手掌。掌根那里磨红了一块，没破。

“就三片。”我把瓦片翻过来看，边上粗，是给火烧过的旧瓦。

“够。”他很笃定，“阿旺家孬仔讲，一片压一片，少一片就歪。”

他讲的是别人教他的话，自己未必懂。三岁的孩子学嘴学得快，谁说的都觉得是自己的。

我把他那只红手掌拿起来看。指头上有泥，有草屑，有一道浅痕，是瓦片划的，没出血。

“吹。”我把那只手拉到嘴边，吹了两下。他老实站着，一动不动，吹完把手指头缩回去，塞进自己嘴里，眼睛还看着我，等我讲下一句。

“手套呢。”

“啊。”

“搬瓦片不戴手套，手要割。”

他从怀里掏出一副线手套，举起来给我看。手套很大，指头那里空着一长截，是阿莲的。

“戴了。”他很得意，“阿莲姐给我的。”

“那是她手大。”我把手套从他手里抽出来，“你戴上能塞两个你。”

他不高兴了，扑过来抢。我举高了不给他，他抱着我的腿转圈，转了两圈，跑去追阿莲了。

天擦黑，街就亮了。这条街从巷头到巷尾，家家门口都摆了灯。二姑的烟叶摊换成了一笸箩朥饼，摆在门口分给街坊，一人一块，不许多拿。福伯的椰水摊收了，改摆月光饼。他坐在摊子后头，手里摇着蒲扇，看人。

阿莲从后门出来，手里也拎着一袋糖葱。

“你弟今日出息了。”她笑了下，“会砌塔了。”

“塔是他砌的。”我抬头看了看巷口那座歪塔，“歪不歪另说。”

“歪才随他。”她朝前头努了努嘴。

前头巷口那块空地，早围了一圈人。砖头搭成底圈，瓦片一片一片往上叠，叠成个空心塔。塔确实有半人高，塔尖留了个口。阿茂蹲在人圈最里头，手里护着那三片碎瓦，一片都舍不得递上去。阿旺家孬仔光着膀子，胳膊上一道划痕，正一片一片往上叠。

“这是我砌的。”阿茂回头冲我喊。

“是你的。”

“正不正。”

“正。”

他咧嘴笑。他今年才三岁，数数数不到十，可这塔砌起来有他三片瓦在里头，他认得出。

我站在人圈外头看火，手里也捏着一根糖葱。

阿莲站到我旁边。“你看他，一晚上没歇。”

“玩得高兴。”

“不是玩。”阿莲说，“他是在认这个地方。小孩认地方，靠做事。搬过瓦，递过糖，他就记住这条街了。”

我没接话。我三岁那年在做什么，我不记得了。上辈子的事，记得的都是后头那些。

撒盐了。孬仔爬上去，往塔口里撒一把盐。火舌窜上去，噼里啪啦。再撒松香，蓝焰腾起来，照得一巷人脸都发青。孩子们拍手，火光里脸都映红。

“这火照妖。”阿莲说，“也照心。心里有鬼，火里就现。”

“谁讲的。”

“我阿爸讲的。”她盯着火，“他讲，烧塔是潮人认亲火。谁在火边站过，就是一条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