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拜月（第1页）

（轻三六·拜月）“天上月圆人未圆，一封批信隔重洋。拜得杯筊落胜处，望断暹罗路茫茫。”

天没亮透，我就去了码头。

去得太早，闸口的竹篱还没开，看闸的老头蹲在墙根抽水烟，烟锅一明一明。我在篱外等，海风从堤上灌过来，咸的。潮水正退，滩上留一层湿壳。远处有条船刚进港，桅杆一根一根从雾里冒出来，慢得像从水底往上拔。

水妹是第一个到码头的。她挑着担子来，红头巾在雾里是一个点。看见我，担子往地上一搁。

“这么早。”

“睡不着。”

她把担子挪到墙边，从筐底摸出两个糜团，用荷叶包着，递我一个。我没推，接了。糜团还是温的，我咬了一口，米是硬的，是隔夜的。

“暹罗那船。”我把糜团改捏在手里，没吃，“押运的番客，提过潮阳陈氏的批没有。”

水妹把嘴里的糜咽下去，看了我一会儿。她说话前总要看人一会儿，这个习惯我这两月才摸出来。她看的是你有没有说谎。

“提过。”水妹把荷叶摊在膝上，一根一根折它的边，“那后生讲，潮阳有个陈家寡妇，等了六年信。”

我手里的糜团停了一下。

“信半路没了。”她把折好的荷叶压在筐沿上，压得平平整整。

她又咬一口糜，嚼得很慢。滩上来了几个挑水的，从我们身后过去。水妹等他们走远才接着讲。

“他还讲，那批是托人捎的。捎的人不敢落名。”

“不敢落名。”

“嗯。”

我把它抽出来，摊在膝上。戳是朱红的，外圈一道金，里头“潮阳商号”四个字，笔画给油浸过，发乌。

“你看这个。”

水妹凑近，鼻尖快贴上纸。她呼出的气在纸面晕开一小片潮。她看了很久。

“当票这戳。”水妹的指甲在戳边上刮了一下，刮下一星金粉，“和批脚林旧账上的戳，一个样。”

“一个样。”

“一条线。”她直起身，“可这条线通到哪，我还摸不清。”

“记下了。”

“记在骨头上，别记纸上。”她把我手里的当票推回来，“纸会湿。”

我把当票折好，收回袖里。手指捻着那戳印的地方。墨是新的，印是旧的。新的旧的叠在一处，像两个人先后盖的。

“那番客还讲。”我把当票重新折进袖里，拇指压住折痕，“批是夹在暹罗来的货里。货主姓什么，他不肯说。”

“不肯说，就是怕。”水妹把担子挑上肩，铁尺从袖口探出半寸，尺尖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怕的人，要么是截批的，要么是被截的。你分分清。”

我看着她。

“水妹，你识字。”

她把担子又放下了。滩上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她站着不动，看了我一会儿。

“你跟谁讲的。”

“没人跟我讲。”我把膝上的纸屑拂掉，“上个月你在二姑摊上帮人念信。你念的时候，眼睛不看信，看的是人。不识字的人念信，眼睛得钉在纸上。”

水妹没讲话。风把她的红头巾吹起一角，她伸手按住。

“我不识字。”她把按头巾的手放下来，垂在担绳边上，“我只认得几个数。认得秤上的、账上的。别的不会。”

我喉咙里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