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新戏（第1页）

（驻云飞·柴房会）“台上唱的是别家事。台下听的是自己人。”

中秋前五日，我把新戏的稿子写出来了。

写在一叠旧戏单的背面。戏单是往年剩下的，红纸黑字，边上卷了毛。我写字不行，笔画歪，写废了三张，第四张才写成。

戏的名字叫《渡口》。

讲的是一个后生，挑了担子要去码头找活。码头上有个管事的，收了他三天的工钱，说替他存着。存到月底，管事的说，他的工钱抵了船钱。后生跟他争，争不过，被打了一顿，扔在岸上。

后生爬起来，没哭。他回到渡口，坐在那儿，看来来往往的人。

一折戏，四十分钟。

我写完拿给师父看。

师父在藤椅上坐着，把那张戏单拿过去，眼睛凑近了看，看了很久。

他看完，没说话，把纸还给我。

“师父。”

“嗯。”

“这戏能唱么。”

“能唱。”师父把戏单翻了个面，对着天井的光又看了一遍，“可你告诉我，这戏是真的么。”

“是。”

“哪来的。”

“码头上。”

师父把那根乌木拐在膝上转了半圈。

“有人要问你，这戏写的是谁。”

“我讲是编的。”

“编的。”师父笑了一下，“阿真，你在台上唱二十年戏，你晓得戏是编的。可台下的人不晓得。他们听见什么，就信什么。”

“那正好。”

师父不说话了。

他把戏单搁在膝上，看着天井。天井那头，林阿九正试他那把修好的椰胡，一弓一弓地拉。老吴在扫戏台，扫帚一下一下，扫出的土在日头里飞。

“唱吧。”师父把戏单折起来，塞进怀里，“我这一把年纪，反正也没什么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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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夜，桌摆在巷口。

摆的是阿莲从灶间抬出来的那张八仙桌，桌面上刀痕纵横，是剁肉剁的。四张长短不一的凳子围在四周，两张是戏班的，两张是从二姑摊上借的。汽灯挂在骑楼柱子上，光是黄的，照不太远，照出一圈亮，圈子外头就是黑。桌后头贴墙座。

没有台，没有幕，没有后台。

桌面上搁着一把椰胡，一副鼓板，一壶茶。

可桌前坐了人。

先是几个，后来十几个，再后来巷口那边也来了人。有卖鱼饭的，有拉三轮的，有做粿的阿嫂，还有几个小孩挤在桌前头，仰着脸看。

我走到桌边的时候，数了数，大约三十来个。

比中元那夜少。中元那夜，半条街的人都来了。

可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站着看的。坐的坐，蹲的蹲，围成一个圈。圈子小，我的脸他们看得清，他们的脸我也看得清。

我心里清楚，那些人今夜没来，是因为有人在看他们来不来。

我扶着桌沿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