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拢班（第1页）

（红衲袄·柴房会）“散了的班子散了的人。一个一个人心是秤。”

从码头回来第三日，戏班出了事。

早饭的糜没煮。灶间的柴是湿的，塞进去只冒烟，不起火。我掀帘进去，一屋子烟，呛得眼睛发酸。阿莲蹲在灶跟前，腮帮鼓着往里吹，吹一口，烟从灶膛里倒灌出来，糊了她满脸黑，鼻尖上一撮，脸颊上一道，拿手背一抹，抹得更花。

“人走了。”她抬起头，额上沾着烟灰。

“谁走了。”

“阿旺。打鼓那个。”阿莲把火钳往砖上一撂，当啷一声，震得灶台上一只豁了口的海碗跟着跳了一下，“鼓他带走了。那面小鼓，是他自家的，蒙的羊皮，敲起来发闷。”

我站着没动。阿旺在这班里敲了六年鼓。师父教他握槌，他握得死紧，指关节都白了，师父笑他，说敲鼓不是攥拳头，是拿手腕去贴鼓皮。后来敲熟了，腕子先沉，后挑，声音才圆。他娶亲两年，媳妇在东街卖粿汁，灶上那口锅，跟他家门口那口一个样大。

“他留话了没有。”

“留了。”阿莲从灶台上摸出一张纸，纸角被油渍洇透了，软塌塌的。她摊开纸，指着上头四个字，一个一个点给我看：“另寻出路。”

那张纸我接过来，捏在手里，薄薄一片，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边角簌簌地响。

戏班要散了。

不是今日才起的头。中元那台戏唱完，戏箱里的行头当了三件，只剩一只装水袖的樟木箱，空了半格。师父的药钱欠了两月，药铺的伙计已经不来催了。不来催，比催还冷。催的人，还当你有救。

今日阿旺走了。走了第一个，后头就有第二个。

我出门去找阿旺。

他家在东街，两间矮房，门口支着一口锅，他媳妇在锅跟前忙。阿旺蹲在门槛上，拿着那面小鼓，鼓面朝下，搁在膝头。

“阿旺哥。”

他抬头看我，眼神躲了一下。

“你听我讲一句。”我在他旁边蹲下，膝盖和他的一样高，“戏班还要开。”

“开不了。”

“开得了。”

“小姐。”他把鼓抱紧了些，“你莫怪我。我上有老娘，下有孩子。这个月我一分钱没拿回去。”

“我知道。”

我看着那面鼓。

“这面鼓你带走。”我把手按在鼓面上，鼓皮绷得很紧，“戏班要是重开，你再回来。鼓还是你的。”

他愣了一下。

“你不怪我。”

“我不怪你。”我站起来，“我要怪的是把戏班弄到这一步的人。”

我走的时候，他在背后叫住我。

“小姐。昨日有个人来我家。”阿旺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鼓钉，“他讲，老正兴散了，叫我去码头搬货。一天五角。”

我站住了。

“哪个讲的。”

“一个穿短打的，不认得。”他把鼓从膝头挪到怀里，挪得慢，“他讲码头上的活多，戏班这种营生，往后没人看。”

“你还想说什么。”

“他讲，”阿旺顿了一下，鼓钉在他指头底下被抠出一点锈，“往后只演一种戏。演别的，台搭不起来。”

我没答，往家走。

一路走一路想。阿旺走，是穷。可穷了这些年，他一直没挪窝，偏偏是这两日走的。

一天五角。这个数不小，够他一家吃半月。可我爹在世的时候讲过，码头上的活是海龙会分派的。谁能上工，谁不能上工，龙头一句话。他们不缺人。

他们缺的是让戏班散。

我回到戏班，天井里坐了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