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见郑克爽身份贵重,却对黛玉如此细致周到,言语间流露的真切关怀做不得假,显然是极看重这门亲戚,也极怜惜黛玉孤弱。
这对黛玉將来只有好处,贾母自然乐见其成。
王熙凤是何等伶俐人?
她丹凤眼在郑克爽与黛玉之间微微一流转,心中便已雪亮。
这位世子爷对林丫头的態度,可不只是寻常表兄妹的客气,那份自然而然流露的关切与回护,她隔著几步都能感受到。
再联想到昨日周嬤嬤那般气度,还有送来的那些贵重却不失体贴的土仪……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越发真挚热络,心中对黛玉的评估又悄悄往上抬了几分。
邢、王二位夫人亦各有心思。
王夫人面上仍是那副温和慈悯的模样,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了捻腕上的佛珠。
她原只当黛玉是个失恃投亲的孤女,虽有老太太疼爱,但终究无依无靠。
如今看来,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东寧表兄,竟似成了她的倚仗。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了。
唯独贾母身旁的宝玉,记起昨日林妹妹待自己的冷淡,对比此刻林妹妹待这位郑家表兄的亲近,一时又委屈又悵惘。
正当堂內气氛和乐融融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丫鬟婆子压抑的惊呼和劝阻声。
一个衣衫略显凌乱、髮髻微松的管事媳妇竟不顾规矩,慌慌张张地直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和惊惶:“老太太!老太太救命啊!”
王熙凤反应最快,柳眉倒竖,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没看见这里有贵客吗?什么事值得这般大呼小叫、擅闯內堂?惊扰了老祖宗和世子,仔细你的皮!”
那管事媳妇嚇得浑身一哆嗦,伏在地上连连磕头:“二奶奶恕罪!二奶奶恕罪!实是出了大事,东府那边……珍大爷不知为何动了真火,现下拿著家法,正在往死里打小蓉大爷呢!谁也劝不住!”
“只好来求老太太过去瞧瞧,好歹……好歹救小蓉大爷一命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贾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起。
寧国府那边又闹什么?
贾珍那个不著调的,平日胡闹也就罢了,怎么今日竟闹到要打死亲生儿子的地步?
还偏偏赶在郑家世子来访的时候!
邢夫人、王夫人也都变了脸色,王熙凤更是丹凤眼一挑,脸上那春风般的笑容敛去,换上了凝重。
三春姊妹与黛玉俱是嚇了一跳,李紈忙將她们往身边拢了拢。
宝玉也缩了缩脖子,往贾母怀里靠。
到底人命关天,寧国府又只那一根独苗,贾母再好的涵养也坐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气与惊急,先对郑克爽露出一个歉然的笑容,语气却难掩焦躁:“家里出了点不成体统的事,真是……让世子见笑了。”
郑克爽心下虽也有好奇,不过也知道贾家人“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於是並未表露出来。
只道:“老夫人言重了,既是家中有急事,理当以大事为重。晚辈今日已叨扰许久,也该告辞了。改日再来向老夫人请安。”
他態度从容,言语得体,丝毫没有因这突如其来的“家丑”外扬而露出半分异样或探究之色,这份涵养让贾母心中稍安,亦更添好感。
贾母此刻已无心再多客套,只连连点头:“好孩子,今日招待不周。璉儿,快替我送送世子。”
贾璉也早被这消息惊得不轻,闻言连忙应下,脸上挤出的笑容却有些僵硬:“表弟,请。”
郑克爽再次向贾母及邢、王二位夫人行礼告辞,目光掠过屏风旁略显无措的黛玉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隨即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