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对於他们这样一支,始终被视为“外来者”、“赘婿后代”,在黄梅村的夹缝中苦苦挣扎求存了百年的家族来说,是何等遥远、何等奢侈、甚至可以说是想都不敢轻易去想的梦想!
它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一座遮风挡雨的建筑物,或者一本记录人名的册子。
它代表的是一个家族的独立宣言!是洗刷百年屈辱、挺直腰杆的尊严象徵!是血脉传承得以正式確立、並被后世子孙永远铭记的神圣开端!
大哥张守正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最初的平和,转为极度的愕然与难以置信,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隨即,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骤然熨平,猛地舒展开来!他重重一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脸上泛起一种近乎亢奋的潮红,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哽咽:“好!好!好!守仁!守仁啊!你这个想法……太好了!太好了啊!!”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来回踱了两步,才勉强组织好语言:“是应该要建祠堂!是应该要修族谱!我……我身为长子,早该想到此事,早该担起这份责任!可我……可我终日碌碌,被那些柴米油盐、眼前得失的琐事蒙蔽了心智,糊涂啊!还是小弟你!是你想得周到,是你站得高,看得远啊!这才是真正告慰先祖、凝聚族人、光大门楣的大好事!是天大的好事!我……我张守正,一百个、一千个赞成!!”
二哥张守信此刻,眼中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精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兴奋衝击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振奋与激昂。他猛地一拍桌子,接口道:“大哥说得对!说得太对了!守仁,你这话,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说到我们兄弟的心窝子里去了!建祠堂,一是为了告慰家祖在天之灵,让他们魂有所归,再也不是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享受后世子孙的香火供奉!二是为了团结我们所有流著张家血脉的子弟,让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让这黄梅村上下都好好看看,我们张家,不是一盘任人轻视的散沙!三是为了家族未来的兴旺发达,让子孙后代都知道自己血脉源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根在何处,未来又要朝著哪个方向去努力!是该建!早就该建了!守仁,你这件事,办得漂亮!哥哥我,举双手赞成!!”
堂哥张守和,此刻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这一脉,人丁相对单薄,家境也一直颇为清贫,往年灾荒年月,若非张守仁三兄弟时常接济,恐怕日子会更加艰难,甚至能否熬过来都未可知。
如今在守仁他们的帮衬下,日子总算渐渐有了起色。他平日里在家族事务中,自觉人微言轻,话语权不重。
此刻,听到这石破天惊的提议,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著,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著明显的哽咽,几乎是喊著说道:“守仁弟!守仁弟有此宏图大愿,实乃我们整个张氏家族之福,是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保佑啊!建祠修谱,这是我张守和盼了多少年都不敢想的事!我这一脉,没別的本事,但定然全力支持!出工出力,绝无二话!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要凑一份子!这……这是我们所有张姓子孙共同的、天大的事啊!!”
他心中无比清晰,这將是张氏血脉真正意义上凝聚成一股绳的开始,自己这一脉能在此等盛事中深度参与,已是莫大的荣幸与荣耀,他必须倾尽所有!
见三位兄长意见如此高度统一,情绪如此激昂澎湃,张守仁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巨额费可能带来的顾虑和不確定,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春潮般汹涌澎湃的动力与无比坚定的决心!
他將杯中那已变得温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那略带苦涩的茶汤,此刻仿佛化作了誓师出征的壮行酒,一股豪情在他胸中激盪。
他沉声说道:“好!既然兄长们都同意,那我们便事不宜迟,今日就详细商议一下如何行事,儘快將此事落到实处!”
他目光炯炯,开始切入实质性问题:“资金方面,是首要之事。这些年,我们兄弟三人种植药材,都算有些积蓄。我这边,可以拿出八千两银子,作为启动之资。”这个数字,对於寻常农家而言,已是天文数字。
大哥张守正闻言,面色凝重地略一沉吟,心中迅速盘算著自家现有的积蓄。片刻,他猛地一咬牙,斩钉截铁地道:“这是光耀门楣、福泽子孙的百年大计,我作为长房,绝不能落后,更不能小家子气!我这边也能拿出五千两!”
二哥张守信几乎是不假思索,立刻紧跟表態,语气坚决:“大哥和三弟都如此慷慨,我自然也不能含糊!我能拿出三千两!若后续工程款项还有不足,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总归不能让祠堂的用料和工艺受了委屈!”
堂哥张守和听到这一个个巨大的数字,脸上不禁露出了又是激动又是惭愧的复杂神色,他搓著手,声音带著几分窘迫,却异常真诚:“我……我家底薄,比不上三位弟弟,一下子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银……但是!我们有力气!我们出人!我家道勛、道盛那两个小子,別的没有,就是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从明日开始,我就让他们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计,全程在工地上帮忙!所有工钱,分文不取!而且,我家里还能再凑一凑,拿出……拿出二百两!虽然少,也是我们这一房的心意!”这二百两,对於他而言,恐怕已是多年省吃俭用的全部积累。
张守仁心中迅速计算,八千加五千加三千,已是一万六千两白银!这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足以兴建一座不仅像样,甚至堪称坚固、精美,能够传承数代的祠堂了!他没有將堂哥张守和的二百两算进去,因为他们知道堂哥家的情况,於是对守和堂哥说:“守和堂哥,你们家出力就可以了,钱就让我们三兄弟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接著说:“好!有一万六千两,前期启动,乃至整个工程,都绰绰有余了!这资金的统一保管、日常调度支付,便由大哥二哥主要负责。道远他们在外经营,见多识广,人脉也广,这建材的採购、可靠工匠班子的聘请联络,就劳他们多费心,务必寻那用料扎实、价格公道、手艺精湛可靠的,寧可多些钱,也要保证质量,这是百年根基,马虎不得!”
大哥守正闻言,说道:“义不容辞!祠堂乃百年大计,用料必须考究,工艺必须精湛。我这就安排道明去县城,让道远、道寧联络所有能工巧匠,定要找到最好的材料!”他眼中闪烁著不容置疑的决心,“咱们张氏虽非世家大族,但既立祠堂,便当流传千秋。”
“大哥说得在理。”张守仁微微頷首,手指轻叩桌面,“尤其是祠堂的梁、柱、匾额、供台,必须用上好的料子。这不仅是建筑的需要,更是我们对祖先敬意的体现。寧可贵,必要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座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话语的分量。
一直沉默的堂哥张守和此时直起身来:“勘察地基、协调村中用地、组织族人出力这些跑腿协调的活,就交给我。我在村里时间长,跟各家都熟,办事方便。”他朴实的话语中透著让人安心的踏实。
四人越谈越细致,越谈越兴奋。从资金的共同管理、用地选址的具体方位、材料採购的品类標准、工匠班子的选择比较,到族谱的资料收集范围、格式体例的確定、由谁主笔誊写等等,一一进行了初步的规划和分工。
茶壶里的水续了又续,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炽热的阳光透过窗纸,將整个侧厅映照得明亮而温暖。一个关於建祠堂、修族谱的宏大蓝图,在这间议事堂中,渐渐变得清晰、具体,仿佛已经能够触摸到那祠堂坚实的墙壁,闻到那族谱墨香。
家族议定,便是雷厉风行的筹备。首要之事,便是祠堂的选址与用料。
张守仁兄弟几人,连同大表哥张守和,多次实地勘察老宅周边。
他们踏遍了村东头的每一寸土地,从日出到日落,细细比较各处的地势、朝向、水源。
这一日,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四人又聚在了老宅东侧的空地上。张守和指著眼前的一片菜园说道:“这块地原是梅家的菜园,我查过地契,足足有两亩三分。地势略高於周边,背靠那个小土坡,面朝开阔的田野,远处还有溪流环绕。”
张守仁默默踱步,时而蹲下抓起一把泥土细细捻磨,时而远眺四周山形水势。良久,他站定在东侧一角,沉声道:“此地甚好。背有靠山,前有明堂,左右护卫,远处溪流如玉带环腰,是藏风聚气的吉地。”
为了稳妥起见,他们特意请来了横山县最有名的风水先生。
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手持罗盘,在菜园中来回踱步,时而俯身观察草木长势,时而抬头远望山峦走向。
最终,他停在张守仁选定的位置,连声称好:“此地后有靠山如太师椅,前有明堂开阔纳气,左右青龙白虎护卫得宜,远处溪流环抱而不直衝,实为上佳之选,利於家族繁衍兴旺!”
经过反覆权衡並与村中村长及梅家家主梅文镜沟通,他们出资买下这2亩三分地,但是梅家家主见是张守仁他们用此地盖祠堂,也就免费赠送给张守仁他们。
最终决定將祠堂建於老宅东侧约三十步外的这块空地上。
消息传开,村中议论纷纷。有老辈人记得,百年前张立申初到黄梅村时,就是在这片菜园里种下了第一棵梅树。如今在此建祠,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