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裂缝（第1页）

周六的东州，天气又变了。

昨晚还晴着的天，今早起来就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整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风从东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气温比昨天低了至少五六度。

方远航六点十分就醒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躺着等闹钟，而是直接坐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窗外的融美时代城还在睡，路灯刚刚灭，中庭花园里的石板路泛着夜里雾气凝成的湿意。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暗着。他路过书房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在门口停了大约两秒。门关着，和昨晚他关上它的时候一样。他没有推门进去，继续往前走，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水喝了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苏曼穿着睡袍站在厨房门口，眼睛还半闭着。"你今天起这么早。"

"睡够了。"方远航把杯子放在灶台上。

苏曼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劲儿。"今天周末了，别去公司了嘛。"

方远航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苏曼环在他腰间的两只手，手指上的裸粉色甲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把她的手轻轻拉开，转过身拍了拍她的肩。"我今天约了人。"

"谁啊？"苏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周明远。公司的事。"

苏曼撇了撇嘴，但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再说。"

他走进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又有了青黑色，嘴角的弧度比前几天更平。他对着镜子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自己也听不太清："稳住。"

上午九点，他出了门。没有开车，步行。他沿着融美路走到地铁站，坐了两站地铁，在终点站换乘了一趟公交车，又坐了三站，在东州大学的北门下了车。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着，然后走进了校园。

周末的东州大学比平时安静得多。梧桐道上的落叶还没扫干净，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身边经过，后座上的书包晃晃悠悠的。方远航沿着梧桐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在理学院侧面的那栋老教授公寓楼下停住了。他按了单元门上的对讲机，过了几秒，陈老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远航？上来吧。"

三楼，陈老的家。方远航上来的时候，陈老已经打开了门，站在玄关等着他。陈老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手里还拿着一只搪瓷缸，缸沿上有个小小的缺口。他看到方远航的脸色，没有问"你怎么了"，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茶刚泡好。"

方远航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陈老的客厅不大，沙发还是九十年代那种浅绿色的布艺沙发，坐垫已经被坐得塌下去了。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在陈老的位置前，一杯在对面。方远航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烫的，但他没有放下。

陈老坐在他对面，放下搪瓷缸，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催，也没有问。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方远航开口。

方远航捧着那杯热茶，过了大概一分钟，终于说："我的书房被人放了东西。"

陈老的眉毛动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动。"什么东西？"

"声音转发器。被动式的。至少已经放了一周了。"方远航抬起头看着陈老，"他们在听我说话。周三我跟您视频会的内容，他们全收到了。包括——"他停了停，"包括第三份备份的位置。"

陈老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搪瓷缸，缸口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地升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确认是谁放的吗？"

"还没确认。但能进我书房的人只有三个——赵春燕、苏曼、我自己。"方远航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像是某个开关在刚才喝水的时候被打开了，把所有的震动都压了下去。"赵春燕在我家做了三年，从没出过任何事。苏曼——"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刚才长，"苏曼是去年才住进来的。"

陈老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他抬起头看着方远航，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在灰暗的客厅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利。"你昨天通知国安了？"

"通知了。一个姓林的侦查员来了一趟。她让我先不动那个转发器，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她来过。"

陈老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东州大学的梧桐道。有几个学生在打羽毛球，拍子和球撞击的声音啪啪的，在安静的上午传得很远。"远航，"他没有回头，"你还记得去年冬天你来找我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方远航说："您说过很多话。"

陈老转过身。"我说，你做的是全国甚至全世界都在盯着的东西。盯的人越多，靠过来的人就越多。而靠过来的人里——"他走回沙发坐下来，声音低了一些，"有一部分是推你的，有一部分是在你身上靠一下的，还有一部分是想把你推倒的。你那时候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你现在知道了。"

方远航沉默了一会儿。"陈老，如果我身边的人——"

"那就查清楚。"陈老打断他。"但你不能乱。"他看着方远航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钟表走秒的声音，"你越乱，想推倒你的人就越高兴。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把第三份备份转移。第二，把放东西的人找出来。剩下的事——"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国安那边会替你做的。"

方远航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的梧桐道。梧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极小的嫩芽，浅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特别新鲜。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说："陈老，我下午把硬盘带过来，放您这儿。"

陈老没有拒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说："远航，这段时间少回家。能住公司就住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