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航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春燕把葱油鲈鱼端上桌的时候,鱼身上铺了一层翠绿的葱丝,热油浇上去滋滋响着,满屋子都是葱香和酱油被激出的焦甜味。方远航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苏曼从卧室出来换了一条新的碎花连衣裙,发尾还湿着,像是刚洗了澡。她在方远航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方远航看着那个笑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他没有捕捉到那是什么,只觉得苏曼今天的气色好得不像话。
"路演顺利?"苏曼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方远航碗里。
"还行。"方远航低头吃鱼。鱼肉嫩滑,葱油的香味裹着鲜甜从舌尖化开,他吃了两口,抬头看了赵春燕一眼,"赵姐,今天的鱼特别好。"
赵春燕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一点水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方总喜欢吃就好。"
她转身回了厨房。苏曼继续给他夹菜,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说今天下午去小区花园里走了走、碰到了楼上的邻居、邻居家的金毛长大了不少。方远航听着,偶尔点头,筷子在碗里扒着饭粒。他心里那点"闪了一下"的东西已经被压下去了,他告诉自己那是一整天路演之后的疲劳。
吃完饭他回了书房。苏曼没有跟进来。赵春燕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文件夹准备看明天要用的材料。但他看了两页就放下了,靠进椅背里,揉了揉太阳穴。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说不上来不对在哪里——书房里的东西都在原位,书柜的书脊排列整齐,文件夹的摆放角度和他今早走之前一模一样。但他就是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间你住了十年的屋子,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一个角落,忽然有一天你闻到了一种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气味。很淡、很轻、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它就是不在你记忆里。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目光从第一格扫到第四格,每一本书的顺序他都记得。他做技术文档管理做了十几年,桌面和书架的分类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第二格的书缝——他和《机器学习前沿》之间,那个手机包装盒——的位置,好像比他记忆中的靠左了一点点。可能只有两毫米。
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五秒钟。他伸手把那个盒子抽了出来。华为手机包装盒,白色的壳子,正面印着手机型号。他翻过来看背面,封口贴是完整的,没有撕开过的痕迹。他掂了掂,重量正常。他打开盒盖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块隔板。
空的。方远航把这个盒子放在书柜里做什么?他连这个盒子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都记不清了。可能是哪次买手机之后随手搁在架子上的。但他向来不保留空包装盒。他扔掉一切不需要的东西,这是他做事的习惯。
他把盒子合好,放回原位。放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盒子底部摸到了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硬物,像是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在盒壁内侧。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了。那东西很薄,边缘光滑,贴在盒壁底部,如果不是用手指仔细去探,根本发现不了。
方远航的手指停在了那上面。他站了大概三秒钟。他把手抽回来,关上盒盖,把盒子放回原位。他转身走回书桌,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了周明远的号码。他没有拨出去,只是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明远,你明天有空吗?来我家一趟。"
他发完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文件夹翻开着,第一页是明天的会议议程。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书房里安静极了,空调的低频嗡鸣、窗外偶尔一声车辆的行驶声、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听到一个自己从未注意过的声音,很轻,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在运行时不发散的背景噪声。他屏住呼吸听了三秒——那个声音消失了。可能是幻觉。可能是太累了。
他重新拿起笔,在那份文件夹的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注意。书房。检查所有电子设备。"然后他把那行字用钢笔重重地划掉了。他不能写下来。如果他的书房真的被人动了手脚,那写下任何文字都可能是另一条线索。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撕碎了,扔进了书桌下面的废纸篓。然后他继续看文件,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他阖上文件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站起来,合上书房的灯,走出去。客厅里电视还开着,苏曼蜷在沙发上看一档综艺节目,看到方远航出来,懒懒地抬起一只手摇了摇。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方远航说。
"嗯。"苏曼的注意力还在电视上,没抬头。
方远航走回卧室,关上门。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融美时代城的夜色安静得像一幅画——路灯把中庭花园里那条石板路照成一条金色的细线,花园角落的健身器材在暗处投下奇怪的影子,远处的天空大厦熄了灯,只有楼顶那颗白色的"星星"还亮着。
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它。他只是觉得那颗星星今晚特别亮。
周五早上,赵春燕买菜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王红梅。王红梅正在擦楼梯间的防火门把手,看到赵春燕上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赵姐,今天买什么好菜了?"
"鲈鱼,昨天方总说喜欢吃。"赵春燕把帆布袋往上提了提。"王姐忙着呢。"
"哎,今天活儿不多。"王红梅放下抹布,搓了搓手,"赵姐,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你觉不觉得最近物业那边的范经理怪怪的?"
赵春燕的脚步顿了一下。"怎么怪了?"
王红梅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他上回让我拍垃圾照片,说是大数据服务升级。我拍了快十天了,他也从来不说什么,就天天让我发。前几天还让我把垃圾拆开翻着拍……你说这到底图啥?"
赵春燕的手在帆布袋的提手上收紧了一下。"可能是公司的新规定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王红梅还是听出了一点不对劲。王红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只是笑了笑说"那行,我继续拍吧",然后拿起抹布继续擦防火门。
赵春燕走进电梯,按下三十二楼。电梯上行的时候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鞋尖。鞋尖上有一小块泥渍,是今早在菜市场踩到的。她看着那块泥渍,脑子里反复转着王红梅那句话——"图啥?"她不知道图啥。她不敢知道。
下午两点,周明远来了。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背着笔记本电脑,在单元门口刷了方远航发给他的临时门禁码。上楼之后敲门,赵春燕来开了门。周明远换了拖鞋走进书房,方远航正在书桌前等他。书房门关上了。
方远航没有寒暄。他直接走到书柜前面,把第二格的那个手机包装盒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周明远面前。"你帮我看看这个盒子。"
周明远看着那个空盒子,又看了看方远航的表情,没有问为什么。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对准盒子,调了一个高倍放大模式。他的手指在盒壁内侧仔细摸了一遍,然后停在了盒底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塑料片上。
"这是什么?"周明远的声音压低了。
"我不知道。"方远航说,"我今天才发现。"
周明远没有碰那枚塑料片。他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个加密分析软件,用摄像头拍了几张高清照片,然后把照片放大到屏幕上。黑色塑料片在放大之后能看到一个极小的金属触点,不到半毫米宽,以及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蚀刻线路,从触点延伸到盒壁的边缘。
"信号转发器。"周明远说。他的语气没有任何疑问的余地。"被动式的,没有发射功率,不联网,只是接收书房里的声音振动,然后通过某种低频脉冲转发出去。接收器必须在一百米以内。"
方远航站在书桌旁边,双手撑着桌沿。他的指节发白了。他想起自己周三下午和陈老视频会的时候说了什么——"物理隔离,不联网。放家里了。书房的保险柜。"
"他们已经听到了。"方远航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起伏。
周明远关掉分析软件,把电脑合上。他看了方远航一眼,然后问:"谁放的?"
方远航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房的窗户前面,背对着周明远。东州的天空灰蓝灰蓝的,太阳在云层后面隐着,光线软绵绵的。他看着楼下的融美路,车流在缓慢移动,行人细得像蚂蚁。"我不知道。"他说。他想到赵春燕,想到苏曼,想到自己每天回家时玄关上那双换下来的鞋。他想到了很多东西,但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