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站起来,走到厨房,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她背对着苏曼站在灶台前面,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转过身,靠着灶台边缘,双手捧着那只白色马克杯。
"苏曼,"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一百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但我可以帮你。"
苏曼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真的?"
"借你,不是给你。"夜莺的嘴角弯了弯,"你得还。而且——"她走回客厅,在苏曼身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近到苏曼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木质香水的味道。"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夜莺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雨下得比刚才大了,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密密集集,像是有人在外头撒了一把豆子。
"方远航最近在公司忙什么?"她问得很随意,"他跟你聊过吗?"
苏曼愣了一下。"工作上的事,他很少跟我聊。有时候在书房打电话,我听个一句两句——什么训练、什么部署——我也听不懂。"
"没关系。"夜莺把声音放得更软了一些,"你只要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出差、什么时候见什么人、什么时候在书房待得特别晚——就行。不用刻意去打听,就是你听到什么,顺口跟我说说。"
苏曼的表情僵了那么半秒。"这个——"
"我不是害他。"夜莺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几乎恳切的东西,"我做时尚咨询,对科技行业一直有兴趣。方远航的公司是东州最有价值的标的之一,我了解一下他的工作节奏,对我做行业判断有帮助。你帮我这个小忙——"她停了停,"那一百五十万,今天就能到你账上。"
苏曼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蜂蜜柠檬水上,杯壁外侧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杯壁和手掌之间的缝隙里,指节发白了。
"我不会告诉他。"她终于说,"这个事……你别让他知道。"
夜莺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当然。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她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的小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提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苏曼面前的茶几上。"卡里有八十万,密码是六个八。剩下七十万,明天晚上之前到账。你回家之后把卡收好,别让方远航看到。"
苏曼看着那张银行卡,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吞不下去的果核。她伸手拿起那张卡,攥在手心,指关节依然发白。
"林小姐,"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吧?"
夜莺笑了。她的笑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嘴角弯的弧度刚好,眼角的纹路恰到好处,连眼睛里那种温暖的光都调得精准无误。"我告诉谁啊?我连你在东州有谁认识都不知道。你信我,就拿着。你不信,卡放这儿,我当没这回事。"
苏曼把卡攥得更紧了。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沙发上的粉色风衣,穿好,把那把黑色长柄伞握在手里。她走到门口,换了鞋,回过头看了夜莺一眼。她想说点别的,但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电梯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夜莺站在门口听了三秒钟——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轻轻关上门,锁好,走到客厅中央,把刚才苏曼坐过的那只沙发靠垫拿起来拍了拍,重新摆正。她把茶几上的蜂蜜柠檬水杯收进厨房,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
然后她走到窗前。雨还在下,从十二楼往下看,融美时代城的中庭花园被雨水泡得深一块浅一块,路灯还没亮。她没有看苏曼走出单元门的背影,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远处——融美路对面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五楼的一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那是老城区七号楼的方向。她知道银狐此刻正在那扇窗户后面,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着东州越来越深的夜色。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部加密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银狐:"女友线已切入。资金缺口一百五十万,已放款八十万。她答应提供方远航的工作节奏信息。明晚前补足余款。"
发送之后她等了三十秒。手机震动了一下,银狐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明白。"
夜莺按灭手机屏幕,把它放回抽屉。她重新走回画架前面,拿起那支蘸了普鲁士蓝的画笔。画布上的那片海已经画了三分之一,灰蓝色的海面在雨天的光线里看起来很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颜色。她蘸了更多的水,把蓝色晕染开,让边缘变得模糊。
雨还在下。八号楼1203的画室里,普鲁士蓝的颜料在画布上缓缓洇开。与此同时,在十六楼的东边户里,苏曼坐在卧室的床上,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看着窗外的雨发了很久的呆。
方远航不在家,他说晚上跟陈老有视频会,在书房里锁着门。苏曼听着书房方向隐约传出的说话声,嗡嗡的,她听不清内容。她把那张银行卡翻了个面,看着卡面上印着的"KTI"字样。KTI。林小姐的公司。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和林小姐在万象城喝下午茶的时候,林小姐笑眯眯地问她:"方远航的公司叫什么来着?天空引擎?好酷的名字啊。"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她想了。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卡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的一个化妆包里面,拉好拉链,然后把衣柜门关上。
她走出来的时候,书房的门正好开了。方远航探出半个身子,看到苏曼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正要睡。"苏曼说。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但方远航没有注意到,因为他正忙着在手机上看陈老发来的消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走了。
方远航从她身边走过,去厨房倒水。擦肩而过的时候,苏曼注意到他今天穿的那件黑色高领毛衣——是去年冬天她买给他的,标签还没剪就被他穿上了,标签翘着毛边扎在他后颈上。她想帮他扯掉那个标签,但手伸到一半,方远航已经走进厨房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进了睡袍的口袋里。
口袋的底部,她碰到了那张银行卡坚硬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