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三月的雨来得没有征兆。上午还晴着,过了午就起了风,风里裹着潮湿的凉意。下午三点多,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在融美时代城的玻璃幕墙上,顺着光滑的表面往下淌,把整栋楼淋成一片模糊的水色。
融美时代城八号楼1203室里,夜莺站在阳台上,看着雨。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里端着一杯红茶。雨丝被风斜吹进来,落在她的赤脚背上,凉丝丝的。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雨,又像是在等什么。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赵春燕发来的消息:"林小姐,盒子放进去了。昨晚放的。方先生没发现。"
夜莺看完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茶几,端起那杯红茶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沙发上的另一部手机——银狐组内部使用的加密机。她给银狐发了一条消息:"赵春燕已入。信号通道建立。预计明晚开始采集。"
发送之后,她把加密机关掉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重新拿起那杯红茶。
她的画室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窗边立着两个画架,一个上面绷着画了一半的油画布,另一个空着。角落里堆着几管颜料、一盒松节油、一把被颜料浸透了握柄的画笔。靠墙的架子上放着一排干了的调色盘,每个盘面上都残留着不同颜色的颜料干块——普鲁士蓝、镉红、土黄、橄榄绿。
她其实真的会画画。十三岁那年在巴黎跟一个街头画家学过三个月,后来断断续续地画,技法谈不上多精,但骗骗外行人足够了。方远航上次来她门口取快递的时候,她正好开着门在客厅里调色,方远航往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画得挺好"。夜莺笑着说"随便画的",然后把门带上了。那一眼就够了——她需要让方远航知道她只是一个"独居女画师",一个有品位、无攻击性的邻居。
这间画室是她的壳。银狐组给她的任务核心从来不是"画画",但这个壳越完整,任务就越安全。
雨还在下。她喝完那杯红茶,把杯子放进洗碗槽里,然后走到画架前面,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蘸了一管普鲁士蓝,在空白的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蓝色的笔迹从左上角斜向下蔓延,像一道被雨水冲开的沟壑。
她画的是水。一片灰蓝色的海面,远处有一道极细的白色浪线。
刚画了三笔,门铃响了。
夜莺放下画笔,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门外站着苏曼,穿了一件粉色的短风衣,头发被雨淋得有些塌,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纸袋。她的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出门太急忘了想好说辞。
夜莺打开门。"苏小姐?你怎么——"
"林小姐,"苏曼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往下滴,"我正好路过,你这儿有伞吗?借我一把。"
夜莺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我找找。"
苏曼走进来,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有些局促地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画架上的蓝色画布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沙发上那本翻开的拍卖图录上,然后收了回来,落在夜莺赤着的脚背上。
"你在画画?"苏曼问。
"随便涂两笔,下雨天没事做。"夜莺从鞋柜旁边的伞筒里抽出一把黑色长柄伞,"这把你拿去,不用急着还。"
苏曼接过伞,但没有走。她站在门口,握着伞柄,拇指在伞把的塑料涂层上反复摩挲。"林小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夜莺看了她一会儿。她看得出来苏曼有事——从她按门铃的节奏就能判断出来。苏曼平时按门铃是连按两下,急促的,带着点儿没心没肺的轻快。今天只按了一下,犹豫的、试探的。而且下雨天出门借伞这种借口,太牵强了。八号楼楼下就是便利店,十块钱一把的透明伞买一送一。
夜莺把门完全推开。"进来坐。我给你倒杯热的。"
苏曼换了拖鞋进来。她坐到沙发上,把粉色风衣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动作规规矩矩的,不像平时那副能把腿翘到茶几上去的做派。夜莺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新泡了一杯红茶,给苏曼冲了一杯蜂蜜柠檬水——她记得苏曼上次说过"不太喝茶,怕睡不着"。
她把蜂蜜柠檬水放在苏曼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侧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来。她没有急着问"什么事",只是端起自己的红茶喝了一口,安静地等着。
苏曼捧着那杯蜂蜜柠檬水,低着头。窗外的雨声沙沙的,把房间里的安静衬得更安静了。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林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你上次跟我说,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找你。"
夜莺放下茶杯。"对。我说过。"
苏曼抬起头,她的睫毛上还有一点点没擦干的雨珠,在灯光下亮闪闪的。"我最近……缺钱。"
夜莺没有立刻接话。她保持着一种温和的、耐心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朋友在倾诉,而不是一个猎物在自投罗网。"缺多少?"
"一百五十万。"苏曼说完这个数字之后,像是怕被拒绝似的赶紧补充,"我知道很多,但我有办法还。我手上有几个包,爱马仕的,转了就能回一部分。就是急,周转不开,三天之内要用。"
夜莺看着她,语气里添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发生了什么?"
苏曼咬着嘴唇。她犹豫了很久,然后低声说:"直播公司那边,我签了对赌。下个月之前如果没有做到三千万GMV,我要赔违约金。我已经垫了两百万进去进货,但是数据跑不动……我没办法了。"
夜莺没有点破她话里的漏洞。直播对赌、违约金、垫资进货——这些词放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她被人做了局。而那个局,会不会和夜莺那条"朋友"介绍的投资渠道有关,只有夜莺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