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巷白日里灰扑扑的,到了夜里倒比外头更热闹些。赌坊檐下那盏蓝布灯笼半明半暗,把往来人的脸都染得青幽幽。萧时衍没走前门,从东侧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巷拐进去,过了三两个生着苔的台阶,才在一扇黑漆小门前立定。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煤油味和烟叶子的气往外渗。
他抬手,屈指叩了两下,停了一息,又叩三下。
门里静了静,接着是木栓抽动的声音。门只开了尺把宽,一只独眼从暗处望出来,在萧时衍脸上停了一瞬,才忙把门拉大:“诶呦,怎的是二爷,您这个时辰来?也不叫个人先传个话。”
萧时衍没理他的殷勤,侧身进去,先扫了一眼屋角,又推开半扇后窗,外头是对着河汊子的矮墙,能看见半截驳船的黑影,他转过身,背靠窗站定。
“码头上姓曹那个怎么死的,你知道多少。”
独眼刘把门掩上,往他跟前凑了两步,压低嗓子:“二爷,这案子官面上虽没明说,码头那帮人早传开了。曹老六是半夜里没的,说是酒喝多了跌下河淹死的。可抬回来的时候,我有个小兄弟去瞥了眼,人都泡发了,身上衣裳不全,脚上鞋都没了。若真是失足,哪能折腾成这样。”
萧时衍没说话,只看着他。
独眼刘不敢应他的那眼神,悻悻咽了口唾沫,又补:“他最后那趟船,是跑西码头后湾。说是有人出了三倍的船钱,让他夜里走,不挂灯,天亮前回。货没让看,他也没多问。跑船的有规矩,不问货,只问钱。那趟之后,人就再没回来。”
“货从哪上,往哪去?”
“说是在鬼脸滩装,往西水门外驳。来回不走一条道,船工都是临时叫的,除了曹老六,没人跟过两趟。”独眼刘声音更低了,“那几天,我让个孩子在湾口蹲过两夜,曹老六的船回来时,水线压得深。船底吃成这样,不是空舱。”
萧时衍问:“黑市上,好盐现在什么价?”
“涨了。”独眼刘比了个手势,“比上月高了快三成。上等货,颗粒细白,比官仓出的还漂亮。量不大,但来路稳。有几家暗铺子只做熟客,半夜才开半个门。我给您送过一包,就是前日您让取的那包。”
“哪放的货?”
“查不着。放货那几个是替人跑腿的,给谁跑也说不清。不过有个姓崔的,接过曹老六的船,曹老六死前最后一趟就是给他送的。这人如今不见了。他婆娘说,三天前夜里有人来敲门,他出去就没回来。”
萧时衍没再问,他在屋里站了片刻,似乎在想什么事儿。片刻后他朝独眼刘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二爷。”独眼刘在背后叫住他,声音忽然有些紧,“曹老六家去衙门认尸,被挡在门口,连卷草席都不给领。您说,这是不是上头有人故意压着,不让闹大。”
萧时衍回头看了他一眼:“这话你还同谁说过?”
“没、没,谁都说过。”
“那以后也别说。”萧时衍拉开门,风灌进来,他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管住嘴。最近别去码头,有事到沈府后门,就说找萧护卫上门护养刀。”
他出了巷子,没直接回府,改道往西水门去。
曹老六的货从鬼脸滩上船,要运出城,只能走西水门。夜里水门按律关闭,想出去,除非有户部批的夜行签。
萧时衍到水门外时,看见几个力工蹲在暗处。其中一个他眼熟,依稀记得姓葛,平日里只在鬼脸滩接活,今夜却跑到西水门来。他鞋上沾着鬼脸滩才有的淤泥,说半个时辰前,一条平底船从鬼脸滩方向过来,没挂灯,走西二道闸出去了。船尾吃水深,装得重。二道闸上的灯一直亮着,像专程等它,船一过,灯就灭了。
萧时衍问不出更多,便回了府。
沈罹之还没睡。听完,只问了一句:“二道闸当夜排班,簿子上记没记这条船?”
萧时衍明白他的意思,船能过闸,只有两种可能:有夜行签,或值班的人私自开闸。无论哪一种,都该查水门的人。
“我让陈迟去调排班簿子。”沈罹之说,声音低而稳,“若簿上无船,那就是有人把水路当自家院门了。”
萧时衍点头。
“过来。”案上的灯还亮着,照着沈罹之半张脸,像纸里透出的光。
萧时衍走过去,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沈罹之只把手伸出来,那手在灯下白得发青,指节很细,像一截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萧时衍顿了一下,伸出手去,只托住了他的指尖。
“外头冷吗?”他说,声音又低又懒,像夜里最末一阵从窗缝钻进来的风。
“不冷。”萧时衍说,手却收紧了些,忍不住把那截白玉般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