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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引(第2页)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替他说好话。”沈罹之笑起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温度,“你们家殿下最听不得‘待着’俩字儿。你光让他别去,他说不定还偏会去。你得告诉他,他若去,背后的人就知道这事儿要闹大了,货一收,船一沉,到时候连个影子都捞不着。他是想呈一时之快,还是想把那些人连锅端了?自己掂量去。”

周季听得后背一凛,躬身道:“下官必定把话带到。”

周季出了沈府大门,没急着上车回府,在墙外站了站,风从院里攀出来,带着桂花将败未败的甜腻。他想起沈罹之那双眼,从始至终没认真睁开过,像什么都不值得他费神。可偏偏最后那句“我可有得是法子”落地时,压过了他一路盘算的所有顾虑。

府内。

萧时衍把方才周季用过的茶盏撤下,去换了个小炉给沈罹之温酒,那人仍歪在窗下的塌里,赤着的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悬着。沈罹之的脚踝细得惊人,皮肤白得透亮,浮出青色的血管。他半眯着眼,像随时能再睡过去,可萧时衍知道没有。这人醒时和睡着只差在眉梢的弧度——醒着时,那点弧度总带点嘲弄。

“公子好像不信周季。”萧时衍开口,声音没多大。

“那倒不至于,他没胆子骗我。”沈罹之拎着茶盖,闭着眼似乎在想些事情,把那瓷器用指尖慢慢的转,“不过他这人,话只说六分。剩下四分,不是他不想说,是他自己也没看明白。淮王更别提,那点动静说是不大,但够京里有些眼睛醒过来了。”

“公子觉得有人故意让殿下查到。”萧时衍盯着那小炉的火,轻轻用扇子又燎大一点儿,他开口不是反问,是陈述。

“不然呢?”沈罹之嗤笑一声,“这局布得仔细,又仔细又有利可图,就不该让淮王一头撞进去才发现。说不是被谁推了一把,有人信?”

萧时衍沉吟片刻:“三仓盐,若只是半年内来慢慢换的,得有多少车马进出,怎么瞒得住?”

“所以仓里、路上、码头、连盐引也有人。”沈罹之把方才谈事喝茶时的杯子递到萧时衍面前,“倒。”

萧时衍没接,低头看了看那只细白的手,转身去柜子里找沈罹之爱用的酒具。

“我前儿痛风,好几天都没喝了。今天馋得很,难得不想顾这些讲究,你还替我讲究起来了?”沈罹之把杯子收回手心攥着,指尖沿杯口摩挲,笑了起来,“好生上心,萧护卫。”

“晚上要我去哪做些什么,公子吩咐。”

萧时衍似乎是早就习惯了他这些逗弄,把酒杯过了遍滚水又再擦干,给沈罹之斟好,自己先低头抿了一口试试温度才递过去。

沈罹之接下酒,对护卫尝了主子的酒没表露一点儿不适,脚尖又晃了晃:“去,把鞋给我提来。”

“公子的脚太凉了。”

“所以拿你当暖炉。”沈罹之看着萧时衍跪在自己身边,没把足尖往鞋里穿,反倒在他手里轻轻一蹬,不重,明晃晃的调弄,“捧会儿。”

萧时衍没躲,眼皮颤了下,没忍住抬眼看了沈罹之一眼,只极短的一瞬,“属下遵命。”

他瞧见了萧时衍那一眼,似乎才终于满意,嘴角噙着的笑带上几分得意,这才托着下巴思索起正事:“私卖也好转运也罢,盐这般朝廷把持的东西,可不是平头老百姓敢沾的,你在黑市那边儿不是有个人?姓……姓什么来着,瞎了只眼那个。”

“城南,棋盘巷,独眼刘。”萧时衍的手很宽,低头一本正经的捂着沈罹之冰凉的脚背,稍稍热起来又去圈脚踝,“晚上,我去问今日黑市上的盐价,来路。”

“嗯,不错。”沈罹之仰头喝下半杯,“但是还不够,话问出来,得查证。下头怎么做,你要想得出来就直接去,想不出来,就回来禀我。喔,要是自己想去干点儿什么,先和气些,能问就问,别上去就拔刀。”

“我什么时候掏过刀。”萧时衍道。

“你用得着掏吗?”沈罹之笑了一声,把扇子往案上一搁,“你那表情往哪儿一站,别人就差把家底先交代了。”

萧时衍没再回嘴,他知道再回,沈罹之没三圈就能再把他绕进去。那双脚终于捂出了点活气,足尖在他掌心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像猫尾巴扫过,萧时衍没抬头,把被主子踢在两处的鞋摆在他榻边,再拿过条薄毯拉下来,盖住沈罹之露出来的半截小腿。

“你这一本正经的。”沈罹之居高临下地看他,语气有点顽劣,脚趾在毯子里还不老实地动。

“应尽之责。我去看着厨房准备晚饭。”萧时衍净过一遍手才去又给沈罹之倒酒,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回头问,“今晚去多久?”

沈罹之已经阖上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额角,懒声道:“随你。左右不过几个时辰。西角门我叫值夜侍卫给你留半扇,别翻墙头了,上回把瓦踩碎了两块,臭毛病。”

萧时衍没应,转身出了主院。

伺候沈罹之用完了晚饭,天已经擦黑,院里的桂花味被夜风一打,像冷掉的甜酒,还香,却不及白日那样扑面。萧时衍回屋换了身深灰的利落衣裳,把刀佩好,又从柜里翻出一把小匕首别进袖口,从西角门出了府。守门侍卫见着他微微欠身行礼,把手里的灯笼挑低了半寸,照着门槛。

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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