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倏地一松,垂了下去。江宿月探她鼻息,已经没了气。
她轻轻把古夫人放平,起身绕过屋角那架落灰的多宝阁。阁后果然逼着一道极窄的夹墙,门被一只倾倒的花架挡去半边。她推开,夹墙里仅容一人蜷身,却站着一个孩子。
十二三岁的年纪,满身血污,衣襟破了一道大口子,血浸透了半幅衣裳,右手手臂无力垂下,看来伤势已经极重。他不哭,也不躲,就那样直直站在夹墙正中,睁着一双眼望着外头。
江宿月的脚步一顿。
她看得出蹊跷。真会躲藏的孩子,早该缩在角落蜷成一团,哪有这样挺直站着的,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他脚下那块砖微微凹陷,暗门框上又绷着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丝,在昏光里泛着冷意,他站着的地方,恰是银丝以内唯一一块实地。
这是特意给人留的饵。有人寻着了他,偏不杀他。
这只是一个孩童,这帮畜生不仅让他目睹通家灭门,竟还用他做饵。
“宿月,先别过去。”崔行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那孩子脚下是机括,机关术我不甚了解。”
“这孩子等不了。”江宿月说。
那小孩像是听懂了,嘴唇翕动,没发出声,满脸血污之下是一双绝望又失神的眼瞳。
江宿月心弦紧绷。她想起很久以前,落霞岛上,也有过满地血光的一夜。
她挣脱崔行之扣在她臂上的手:“你替我看住门口。”
“宿月!”
果决无比,她已如疾风踏了出去。
崔行之一步上前,却不敢再动,生怕自己碰到其他机关。江宿月行到门框前,解下腰间折扇,探出去,挑断离孩子最近的一根银丝。墙里机簧沉闷地响了一声,头顶“蓬”地落下一片铁砂,她侧身去避,暗门后头又瞬时万箭齐发,瞬时见崔行之黑金长刀已经飞旋上前,挡开无数箭矢。江宿月她抱着孩子身形不够灵动,箭矢还是划过肩头,划破衣袖,带出一线血。
她顾不得疼,俯身一把捞起那孩子,旋身退出夹墙。身后翻板轰然落下,将整面夹墙封死。
江宿月抱着孩子跌坐在地,背抵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怀里的孩子轻得不像话,软软贴在她胸口,温热的血浸透她前襟。
“没事了。”她轻声说。
崔行之先看了一眼封死的暗门,又低头看她和怀里的孩子,见她肩头旧伤已经洇出血来,眉头拧得死紧,却没说什么,只撕下一截衣摆,替她重新勒紧伤处。
半晌,他才哑着声开口:“你方才若慢上半瞬……”
话没说完,他自己住了口。
“明明我去更合适,你便是连半分犹疑的机会也不曾给我。”崔行之苦笑,又后怕。
江宿月知道他在自责,更是在解释,放轻了声音:“兄长,你去或我去,都一样的。”
“我们谁也不会见死不救。”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道:“他叫远儿?”
崔行之沉默片刻:“古家幼子,是叫朝远。”
那孩子已陷入昏迷,在她臂弯里动了动,含糊地喊了一声:“……娘……”
江宿月手臂一僵,随即又慢慢收紧,把孩子往怀里带了带。山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那孩子在她怀里轻得像一片枯叶。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衣襟上洇开的血,垂下的右臂:“他右手断了。”
崔行之脱下外衣,兜头裹住那孩子,又探了探他的脉:“走。先下山找大夫。”
可叹古家百年根基,几代风光荣耀,在今夜,只留下风中那股无法消散的血腥气。
两人一路无言,沿着山路往下走,直到把那股血腥气远远抛在身后,崔行之才在山道拐角微微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江宿月却看见他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着白。
“古家两百多年的基业,一夜间……”他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崔家在北原,看着比谁都风光,可谁能担保,没有一日……”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不再往下说。
江宿月知道他想说什么。
“兄长。”她轻声唤他。
崔行之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的半分失意,只余下一贯的沉稳:“走吧,保住这孩子的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