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允许我说一句可能不太礼貌的话。”伏井出K说。
“你说。”
“您和光之国的其他人,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
托雷基亚靠在桌边的姿势没有变,但伏井出K注意到他指尖轻轻拨弄叶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怎么不一样?”托雷基亚的声音依然平缓。
“我很难用准确的语言表述,更像是一种直觉。”伏井出K斟酌着措辞,“您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疏离感,不是冷漠,也不是疏远,更像是一种宇宙中带回来的东西,像是一种在不同世界之间穿行的气质。”
托雷基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伏井出K,淡蓝色的眼灯微微闪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有没有听漏什么话。
伏井出K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过了头。他在心底快速打着腹稿,和这位副局长是初次见面,与贝利亚也只积累了两天的交集,如果对方否认,他应该怎样圆场;如果对方表现出不悦,他应该在几个字之内道歉并转移话题。这是他在无数星球、无数文明中练出来的本能,把与人交往的不确定性压缩到最小,确保自己不会变成不受欢迎的人。
托雷基亚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一些事情。
然后他说:“你很敏锐,K先生。”
“这是观察者的职业病。”伏井出K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微笑,“我见过太多人,太多文明,太多物种。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他们走过的痕迹,就像一本书摊开着。您身上的痕迹,比大多数光之国的战士更深。”
托雷基亚抬起眼,重新看向伏井出K。这个人类文学家的眼睛里没有猎奇,没有窥探,只有一种安静的、属于写作者的沉静。他确实在观察,但这种观察本身不带攻击性,更像是一棵树在看另一棵树。
伏井出K看着他的表情,斟酌着字句:“我听说过您的另一个名字——幽蓝魅影。”
说完这句话,他很认真地补充:“如果这样提起让您感到冒犯,我向您道歉。我只是——作为文学创作者,作为旅行者,我对人们的故事有很难克制的好奇心。”
托雷基亚看着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伏井出K又开始后悔,他觉得自己太急了。这不是一个可以在第二天上午就问出口的话题。他应该等更合适的时机,等对方先开口,等——
“不冒犯。”托雷基亚说。
“K先生,您说得对,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用那个名字称呼我。贝利亚长官他们大概不会对外讲太多,但这个名号在宇宙里不算什么秘密。”托雷基亚说,同时微微偏头看向窗外,“不过……自从我回到光之国,已经没有人这样叫我了,就像他们不会把希卡利老师叫猎手骑士剑一样。”
伏井出K轻轻点头:“我听说过关于幽蓝魅影的传闻,不过很多都带着都市怪谈的特色,真假难辨。”
“大部分是真的。”托雷基亚自顾自地坐下,向后靠在沙发里,“我确实离开过光之国,做过很多事,在很多地方流浪过。”他的目光飘向阳台,又一次落在星澜花上,“我去过一个叫邱瓷欧拉的星球,那里曾经是星际联盟的垃圾处理场。在那里,我用垃圾堆里的有机物创造了一个生命,它叫斯纳克。”
他指了指肩头那朵白色小花。
“后来它死了,又回来了。这个故事很长,现在还不是讲完整的时候。”他说,“我在这里——怎么说呢——是一个回来的人。”
“一个回来的人。”伏井出K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重量,“所以您身上那种和光之国若即若离的气质,是因为您曾经不属于这里,现在也不完全属于这里。”
“……不完全。”托雷基亚说,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些许温和,“但已经比过去好多了。斯纳克回来了,泰罗那家伙天天往我实验室跑,希卡利老师还是和以前一样只知道工作。光之国——至少有一部分,重新变成了我能够待下去的地方。”
“托雷基亚长官,”伏井出K说,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如果有一天,您愿意分享那个完整的故事,关于邱瓷欧拉,关于斯纳克,关于您离开和回来的经历,我会非常荣幸能够倾听,以一个写作者的身份,或者只是以一个聆听者的身份。”
托雷基亚看向他,注视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很多人都会对都市怪谈感兴趣,但很少有人会问到正主面前。”托雷基亚笑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打量的意味,“你胆子很大,K先生。”
“每个人生命轨迹的背后都有他们的逻辑和原因,如果只看结果,是一种偏见。”伏井出K坦诚道。
“你的胆量和你观察力同样厉害,K先生。”托雷基亚没有答应K的请求,也没有拒绝,甚至没有接伏井出K的话。
“很少有人能在认识我的第一天就说出‘你曾经不属于这里’这种话,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贝利亚长官。”托雷基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你们都擅长注意到别人不愿意看的东西。”
伏井出K沉默了片刻。提到贝利亚,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双金黄色的眼灯,想到贝利亚看向自己时那种注视感。
“……贝利亚局长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他说,声音很轻。
托雷基亚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但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身,将茶杯放回桌面,肩头的斯纳克轻轻跃了一下,重新在肩头找了个位置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