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澈。”她声音很轻,“这药……怎么来的?”
裴澈没有答,只示意姜芜煎药。
阿蘅想撑起身,却因锁煞牵扯,指尖一阵发颤。她仍低声说:“若是因为我误了桥上的事,就别用这药。”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裴澈按住她肩头,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阿蘅看着他,眼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只有更深的怕:“我不想成为你越例的理由。若我的命要用别人的春耕去换,我受不起。”
裴澈的袖口微微一颤。那枚玉盏仍藏在他袖中,冷意贴着皮肤,像一句未说出口的嘲讽。
姜芜没有看他们,只沉默地煎药。药汤入盏时,泛起一层极淡的冷光,不像寻常草木之色。阿蘅喝下第一口,眉心便轻轻蹙起。那药顺着喉间滑下,像一线寒泉压住火,灰白锁纹的蔓延终于慢了下来,停在颈侧,没有再往上。
她呼吸渐稳,脸色却仍旧白。锁煞未除,只是被暂时压住。
裴澈松了口气,却不敢松得太明显。
阿蘅缓过一些,目光落在药盏底部。姜芜将药渣滤出,照例留了一份在旧帕上,准备辨性。阿蘅伸手接过那包药渣,指尖碰到其中一点未化的细屑,忽然顿住。
药渣里有一点冷光。
极细,极冷,像上游深处才会有的灵髓碎芒。
阿蘅抬眼看他:“这是灵髓。”
裴澈没有否认。
“从哪来的?”她问。
病庐里安静得只剩药炉细微的响声。裴澈看着阿蘅苍白却清醒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无法把“官药”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那批药被他截下时,桥外柳三娘的灵种正在闷黄,下游灵田正等着误掉的潮信。
阿蘅慢慢把药渣包好,收进枕边。她的动作很轻,却像把一份账也收了进去。
“裴澈。”她说,“以后不要为了我封桥。”
裴澈没有应。
门外,沈知微仍抱着那册公簿。朱痕隔着纸页透出一层暗红,像没有干透的血。她听见病庐里暂稳的消息,脸上没有轻松,只把公簿重新翻开,停在代价那一行。
“缘由已录,对象已录。”她对裴澈道,“代价尚缺。”
裴澈走到门外,望向渡口。夜色里,桥仍封着。柳三娘的灵种船停在桥外,一盏小灯在雾中摇晃,照见种筐上湿漉漉的青布。下游方向没有灯火,只有空着的水田在夜里泛着冷光,像一张张等不到种子的口。
他袖口内侧忽然刺痛了一下。
那痛很细,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肉慢慢爬过,又像一道看不见的纹正从骨血里浮起。裴澈垂眼去看,袖口下只有一片苍白皮肤,没有痕迹。可刺痛没有消失,反而在朱痕未干的夜气里,一下一下,越来越清晰。
沈知微合上公簿,却没有合拢。她看着那道渗开的朱痕,声音很轻:“明日,总要补录。”
裴澈站在桥头,袖中刺痛未歇。桥外灵种滞留,病庐药渣未冷,而那一页公簿上,代价仍空着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