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代价”二字,他停了片刻。
桥外传来柳三娘压低的声音,她在求当值人先放灵种过桥,哪怕只放一船。无人敢应。种筐里的芽尖被湿气闷着,隐约透出一层萎黄。下游灵田还空着水畦,等这批种落下去;补堤物料也堆在船尾,石料边沿已被雨水冲得发白。
裴澈落笔:“代价:桥外柳氏等春耕灵种滞留,下游补堤物料误时。”
墨迹落下后,他又添了一句:“误耕之损,另行补偿。”
沈知微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递过去:“按例,录簿者朱痕为证。”
裴澈接过印,按在朱泥上,再压到公簿末页。
朱痕落纸,红得刺眼。潮气太重,那一点红竟迟迟不干,沿着纸纹慢慢洇开,像一道无法收口的伤痕。沈知微垂眼看着,眉头轻轻一动。
“缘由有了,对象有了。”她说,“代价未清。”
裴澈握着印,指节泛白。
“柳氏灵种滞留几船?下游误耕几亩?补堤误期几日?损失由谁承担,又由谁偿还?”沈知微一句句问,“若只写‘另行补偿’,这一页簿,合不上。”
裴澈看着那枚渗开的朱痕,第一次觉得公簿上的字不够用。他能写下阿蘅的名字,能写下封桥截药,却写不出那些被推到桥外的人要如何在误掉的春耕里活下去。
桥头安静下来。
顾横不知何时来了。他站在雾里,衣摆没有沾泥,手里把玩着一枚崔府通行的小牌。他没有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被封住的桥,语气淡得像闲谈:“崔府问,渡口为何落锁。”
裴澈抬眼:“救人。”
顾横笑了笑:“救人自然是好事。只是桥一落锁,账就得有人认。裴官这一笔,打算记在谁名下?”
没有人答他。顾横也不等答,转身离开。他走后,雾里仿佛还留着崔府两个字,压得人胸口发闷。
柳三娘终于忍不住,跨过船板,来到桥头。她没有跪,也没有哭,只把一只种筐捧到裴澈面前。筐里灵种原本饱满,此刻芽尖却已微微发黄,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生机。
“裴官,你看。”她说,“这不是簿上一行字。这是下游三十户今年的口粮。你封桥救一个人,我不拦你。可我这些种,谁来救?”
裴澈看着那筐灵种,半晌没有出声。
姜芜站在旁边,脸色一点点变了。她原是为了阿蘅来求药,此刻却像被那筐发黄芽尖刺了一下。她转向裴澈,声音低而急:“你封桥的时候,知道代价会落在她身上?”
裴澈说:“我会想办法补。”
“补?”姜芜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柳三娘的种等不了,下游的田也等不了。你把阿蘅从锁煞里抢回来,就把别人的活路推到桥外?这就是你的办法?”
裴澈沉默。
姜芜盯着他,眼里那点原本因急症而燃起的指望,一点点冷下去:“我求你救她,不是让你把代价转给无辜的人。你若早说一句要封桥截药,我宁可……”
她没有说完。
裴澈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一道细缝。他仍没有解释。解释在朱痕未干的公簿前显得太轻,也太迟。
药匣被送入病庐时,天已经暗了。
病庐里药炉冷着,窗纸被潮气浸得发灰。阿蘅躺在榻上,灰白锁纹从腕间一路爬到颈侧,像霜在皮肉下结网。她听见脚步声,勉强睁开眼,看见裴澈怀里抱着官药匣,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他袖口沾着的朱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