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澈看着她苍白侧脸,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他想说不会,可话到嘴边,只剩沉默。
姜芜在不远处听见了这段对话。她没有追问,只把布条翻到新的一页,用炭笔写下:
“阿蘅。锁煞初症。封煞针后灰纹退三分。服药后脉稍缓,神不安,问代价。”
她写到“问代价”三字时,笔尖略重。随后又添一行:
“官药味异常,苦中带甜。待验。”
裴澈看见她记录,却没有阻止。姜芜的病人记录一向如此,细到近乎冷峻。她不只记病症,也记病人服药后的梦、汗、情绪和每一句不安。
“药渣也要记?”他问。
“药渣是药的一部分。”姜芜说,“病人留下它,说明它在她心里也有分量。”
裴澈没有再问。他从碗边取了一点剩余药渣,放在指尖捻开。
药渣湿润,苦味之下,确实有一点甜。
那甜很淡,却不像寻常甘草或蜜制。它腻而沉,像某种精炼之物残留下来的尾味。裴澈曾在上游灵髓的旧档里见过类似记载:灵髓残渣若混入药料,会留下一种不易察觉的甜。
他动作微顿。
官仓备灾药,本该是苦辛清络之剂。为何会有这种甜?
裴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一点点将指尖药渣包进袖中,像收起一个尚未成形的疑点。远处堤基又传来空响,潮湿空气里,阿蘅枕下的药渣仿佛也轻轻颤了一下。
夜深时,阿蘅终于睡去。
姜芜收了针,把布条卷好。裴澈起身准备离开,药庐外雨势渐小,泥水映着灯火,像一条条未合拢的裂缝。
姜芜忽然叫住他。
“裴大人。”
裴澈回头。
“大人若想知道这批药的代价从哪来,明日去按察司后院旧廊。”姜芜说,“晏无咎会去那里。”
裴澈眉峰微动。“晏无咎?”
“他记旧囚纹案。”姜芜语气平静,“旧案里有一句老话——未录代价的用权,会在看不见的地方留下重量。”
裴澈沉默片刻。
“只是传说。”姜芜垂下眼,“但传说有时比簿册活得久。”
裴澈没有再问。他掀帘走出药庐,夜风带着湿气扑到脸上。袖中那一点药渣甜味若有若无,像一根极细的线,牵着他往某个看不见的深处去。
他望向按察司方向。后院旧廊下压着许多旧案,平日无人翻动。明日晏无咎若来,或许会翻开其中一页。
裴澈按住袖中按察印,指节微微发冷。
阿蘅的病还没有好,官药的甜味仍悬在心底。他第一次意识到,救命药源也许并不像簿册上那样干净。
而有些代价,一旦没有录清,便会自己找地方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