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俸银补”三字,他笔尖略顿。不是舍不得,而是他知道,阿蘅若察觉,又会不安。可民药不足,重症灾民也在等,他不能只救一人。
姜芜看着他落笔。
“这批药从哪一仓出?谁经手?入的是哪一本簿?”
裴澈抬眼:“官仓备灾药,已入赈济簿。”
“录簿能记药。”姜芜说,“也能记命。”
裴澈没有立刻回答。他合上簿册,把药令递给小满:“去官药棚取药。重症灾民那边,按病情轻重分剂,不可延误。”
小满接过药令,飞快跑了出去。
药庐里只剩雨声和阿蘅压抑的呼吸。
裴澈看着姜芜:“姜医修还有话?”
姜芜低头整理封煞针,针尾银线在灯下微微发亮。“我只是想问,大人救人时,有没有先问清楚,这药是不是干净。”
裴澈眉心微动。“先救命。”
“命也会记账。”姜芜说。
这句话落下时,远处堤基又是一声空响。阿蘅睫毛颤了颤,灰白锁纹在灯下显得更深。
官药来得比预想快。
小满抱着一只木匣回来,匣上封条尚全。姜芜验过封条,拆开查看药包,才交给棚外煎药。药烟升起时,苦味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阿蘅喝药时皱了皱眉,却没有说。
药入喉,她胸口那根细线似乎松了些。灰白锁纹没有立刻消退,却不再继续往指节蔓延。姜芜重新诊脉,神色稍缓。
“暂且压住了。”她说,“今夜还要看。”
裴澈一直站在榻边。见阿蘅脸色稍微回温,他才低声问:“可好些?”
阿蘅点点头。她刚要说话,目光却落在碗底残留的药渣上。那些药渣被煎得发黑,却仍带着一点潮湿的甜气。她忽然伸手,把药渣拢到掌心。
小满忙道:“药渣脏,我拿去倒。”
阿蘅摇头。她向小满要了一块旧帕子,把药渣细细包起来,攥在手里。那包药渣很小,却像有什么重量,压得她指尖发白。
“这药……”她轻声问,“是不是有人替我付了代价?”
裴澈心头一紧。
阿蘅抬眼看他,眼里没有质问,只有病中不安。她像是怕听见答案,又不得不问:“我喝了药,会不会别人就少了?会不会有人替我垫了银子,或者……受了别的难处?”
“没有。”裴澈说,“官仓赈济,按册给药。你只是名册上的一个名字,无人替你受累。”
阿蘅低头看着帕子里的药渣。“可这药太贵重。我怕我喝了,别人就没有了。”
“同类药也分给重症灾民了。”裴澈道,“我亲自录簿,药价入公账。”
阿蘅没有再问。她把那包药渣贴在掌心,过了片刻,才轻轻塞进枕下。
“若真有人替我付了,”她声音很低,“我以后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