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745章 再次进山（第1页）

那片密林比冷志军预想的还要难走。

树冠层层叠叠地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林下几乎是黄昏一样的光线，只能看清身前十几步远的距离。树干一棵挨着一棵，粗的细的挤在一起，枝桠交错着把林下的空间切割成无数道窄缝。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倒是软和的，可落叶底下藏着石头和树根，一脚踩不稳就打个趔趄。冷志军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要用脚尖先探一下落叶底下是不是实土，确认稳当了才把重心移过去。追风跟在他脚边，身子压得低低的，爪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耳朵朝前竖着，偶尔转一下捕捉林间的动静。

跟在后面的老杨是第二个。他前年跟林场的人来过一趟这片林子，虽说没找到窝棚，可对大体方向还是有数的。他在岔路口的位置轻声喊了一下“往左”，冷志军便带着队伍拐进了左侧一条更窄的树缝里。巴图走在第三个，弓背在肩上，右手搭在弓臂上，左手拨开面前挡路的枝条，尽量不发出声响。赵铁柱走在第四个，步子沉而稳，背着那捆活扣麻绳和半背篓的东西，一声不吭。老孙头和小李走在最后面，老孙头扛着他那把老猎枪，枪口朝上，步子不急不慢的，走在他身后的小李背着军绿色的帆布包，平头底下是一张绷得紧紧的脸，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跟在老孙头后面一步不落。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冷志军忽然停下来了。他蹲在一棵大松树的树干后面，朝后面的人做了个“止步”的手势。六个人在树干后面蹲成一排，屏住呼吸，听着前面的动静。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耳朵朝前转了一下，又转回来，尾巴没有摇，可也没有夹起来，是那种带着警觉的平静。

前面有声音——很轻，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林子里走动，脚步压得很低。冷志军侧耳听了一阵子，判断出那个声音是从左前方传过来的，距离大约在三四十步开外，走得不快，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观察什么。他慢慢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侧过身朝老杨做了个手势——有人，别动。老杨点了点头，把身子往树干后面缩了缩。巴图的手搭在弓弦上，赵铁柱攥着那卷活扣麻绳，老孙头把猎枪的保险打开又关上，关上的时候还特意用手掌捂住了机件，怕发出声响。

那个声音持续了一阵子，慢慢朝远处去了，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林子的另一头。冷志军又蹲了一阵子，确认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朝后面招了招手。六个人继续往前，这回步子比之前更轻了。又走了几十步，前面的林子忽然亮了一些，树冠稀疏了，从枝叶缝隙里能看见前面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冷志军蹲在一棵粗大的柞树后面，拨开面前的枝条往前看——前面正是那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红松，树根处搭着那个窝棚。从他们蹲的位置看过去，能看到窝棚的南面和西面，门口那块破麻袋帘子还垂着，两条狗蹲在木桩旁边，一条黑的，一条黄的，耳朵都竖着，时不时朝林子里张望一下。

冷志军蹲在柞树后面观察了一阵子。窝棚里没有动静，帘子一动不动，灶膛里没有烟，应该是还没生火。两条狗蹲在木桩旁边，偶尔站起来转两圈，又蹲回去。他又看了看空地两侧的地形——左侧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堆着乱石和枯枝；右侧是一片密实的落叶松林，树干密密匝匝的，人钻进去得侧着身子。他收回目光，朝后面的人做了个“分组”的手势。

老杨带着小李从左侧切过去，绕到外圈的高地上，负责盯着窝棚门口和两条狗的动静。老杨点了点头，带着小李弯着腰从柞树后面绕了出去，踩着溪沟边上的碎石，一步一步地朝左侧高地的方向摸了过去。他们的身影很快被溪沟边上的灌木丛遮住了，只偶尔在树缝里露出一截军绿色帆布包的一角。

赵铁柱带着巴图从右侧绕过去，沿着落叶松林的边缘朝窝棚后面的溪沟方向移动。赵铁柱走在前面，步子沉而稳，手里的活扣麻绳攥得紧紧的；巴图跟在他侧后方，弓从肩上摘下来握在左手，右手搭在箭囊口上，随时准备抽箭。两个人沿着落叶松林的边缘走了十几步，拐进了窝棚后面那条干涸的溪沟里，沟底的碎石被他们踩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可声音被两侧的灌木和密林挡着，传不到窝棚那边去。

冷志军和老孙头留在柞树后面，从正面盯着窝棚的方向。老孙头把老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眼睛眯缝着，盯着窝棚门口那两条狗。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麻醉针的小木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两支针管装在棉花里，针管里的药液是淡黄色的，针头用一小块软木塞套着，防止碰弯。他把盒子合上，揣回怀里，冲冷志军比了个手势——狗的事交给我。冷志军点了点头。

六个人在三个方向上埋伏好了。冷志军蹲在柞树后面，一动不动，呼吸压得极浅极浅的，眼睛盯着窝棚门口那块破麻袋帘子。追风蹲在他脚边，身子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贴着地面，眼睛同样盯着窝棚的方向，连尾巴都不动了。老孙头蹲在他旁边的一棵灌木后面，老猎枪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枪身上，手指头轻轻敲着枪托，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时间。

等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窝棚的帘子终于动了。

先是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帘子往旁边拨了拨，然后一个人弯腰从窝棚里钻了出来。马大炮今天穿了一件灰黑色的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胳膊上青筋暴起。他的脑袋还是剃得光光的，头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脸又大又圆，腮帮子鼓着，下巴上那圈乱糟糟的胡茬看起来比前几天更长了。他站在窝棚门口伸了个懒腰，两只胳膊朝上举起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把腰间的猎刀拔出来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他蹲在火堆旁边，从旁边的柴堆里抓了一把干草塞进灶膛，用火石打了火点着了，火苗蹿起来，他把几根细柴架上去，火烧旺了。他从窝棚里摸出那只铁锅架在火上，添了水，抓了两把苞米面撒进去，用一根木棍搅了搅。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动作跟冷志军前几天看到的一模一样——不急不慢的，熟练而沉默。两条狗蹲在木桩旁边，黑的那条站起来摇了摇尾巴，黄的那条蹲着没动，只是耳朵朝马大炮的方向转了转。

冷志军蹲在柞树后面，手指头搭在猎枪的扳机护圈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大炮。马大炮煮好了糊糊，蹲在火堆旁边端着一只缺口碗喝了两口，又给两条狗各倒了半碗。他喝完糊糊之后从窝棚里拿出一把柴刀和一卷粗铁丝，蹲在窝棚门口的木桩旁边开始整理工具。他把铁丝一段一段地剪开，把弯折的地方用柴刀背敲直，又把几个铁丝套子重新编了编，动作熟练得很。他的两条狗蹲在他旁边，黑的那条时不时抬头朝林子里张望一下，黄的那条趴在木桩旁边打盹。

冷志军蹲在柞树后面看着马大炮整理工具，心里在盘算时间——马大炮每天天亮后从窝棚后面钻进落叶松林，沿着那条路线往西北走，一路检查套子和夹子，通常要到午后才会回来。现在他已经喝了糊糊、整理工具了，应该差不多快要出门了。果然，马大炮把铁丝和柴刀收拾好了之后，站起来把猎刀别在腰上，从木桩上解开了黑狗的绳子，黄狗还拴着。他站在窝棚门口朝四周扫了一圈，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转了一遍，然后把黑狗往前面一推，自己跟在后面，朝窝棚后面那条溪沟的方向走去。

冷志军蹲在柞树后面，看着马大炮的背影从窝棚后面消失了。他又蹲了一阵子，确认马大炮走远了，才从柞树后面慢慢站起来，朝老孙头做了个手势——动。老孙头从灌木后面站起来，把老猎枪扛在肩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盒，打开盖子把两支麻醉针取出来，一支递给冷志军。冷志军接过针管，用拇指试了试针头的方向，把软木塞拔了，针尖朝上，捏在手里。

两个人从柞树后面绕出来，踩着空地的边缘朝窝棚正面摸过去。黄狗蹲在木桩旁边，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耳朵竖着，冲着他们龇出了牙。冷志军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的。黄狗往前扑了一下，可绳子拴着，只扑了两步就被拽住了。它冲着冷志军狂吠起来，汪汪汪的叫声在空地上炸开，可冷志军还是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黄狗见吓不退来人，叫得更凶了，两只前爪刨着地面，绳子绷得紧紧的。

冷志军走到离木桩四五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麻醉针捏在右手手指间。黄狗往前扑了一下，绳子绷紧的时候它的脖子伸得长长的，冷志军看准了它脖子上那块皮肉，手腕一抖，针管飞出去，扎在黄狗的脖子侧面。黄狗被扎了一下猛地一挣，针管掉在地上，可药液已经注射进去了。它又吠了两声，声音比刚才弱了一些，步子也开始不稳了，转了两圈之后前腿一软，侧身倒在木桩旁边，四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呼吸还在，只是睡着了。

老孙头那边也动了手。黑狗跟着马大炮走了，可黄狗一倒，老孙头立刻从侧面绕到了窝棚后面那条溪沟的沟口，堵住了马大炮的退路。他把老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着溪沟的方向，蹲在沟口的一丛灌木后面，一动不动。小李从高地上下来，跟老孙头会合，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堵住了溪沟沟口的两侧。

冷志军站起来，走到黄狗旁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确认它只是昏睡过去，才站起来朝窝棚里面看了一眼。窝棚里黑乎乎的，有一股浓重的汗酸味和兽皮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没有进去，只是朝里面扫了一圈——铺盖卷、几只破布袋、一口小铁锅、一把斧头、几把猎刀、一堆铁丝和几个铁夹子，角落里还堆着几张没来得及处理的兽皮。他收回目光，朝老孙头那边做了个手势——马大炮回来了吗？老孙头摇了摇头，又朝溪沟的方向指了指，意思是还没回来。

冷志军蹲在窝棚门口的石头旁边，把猎枪架在石头上，枪口朝着溪沟的方向。巴图蹲在溪沟另一侧的灌木后面，弓拉满了弦，箭搭在弦上，瞄准了溪沟沟口的窄处。赵铁柱蹲在巴图旁边，手里攥着那卷活扣麻绳，麻绳的活扣已经抖开了，随时准备套人。老杨蹲在高地上，眼睛盯着溪沟的方向，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准备有动静就扔出去报警。六个人在窝棚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把窝棚后面的溪沟沟口和窝棚正面的空地都堵住了，只等着马大炮从那片落叶松林里走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林间的日光慢慢从树冠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把空地边缘的灌木影子拉得长长的。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溪沟的方向，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夹着，身子微微往前倾。冷志军蹲在石头后面，握着猎枪的手稳如磐石，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上，等着那一声该来的动静。风从林子的另一头吹过来，把空地上的灰烬和碎叶卷起来转了两圈又落回去，安安静静的，像是这片老林子自己也在屏着呼吸，等着看这一出到底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