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回到家的时候,赵铁柱已经扛着两捆麻绳等在院子里了。他把麻绳往石台上一搁,说了一句“够不够”,冷志军看了看,两捆都是粗麻绳,一捆有十几丈长,别说是捆一个人,捆一头熊都够了。他点了点头说“够了”,把麻绳收进仓房里。
巴图从新木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卷细铁丝和一小包干鹿筋。他把铁丝搁在石台上,蹲下来把弓弦重新上了一道蜡,又把箭囊里的箭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检查——箭杆直不直、箭羽齐不齐、箭头牢不牢。检查完了,把箭插回箭囊里,弓弦松了半圈,弓靠在墙根底下。巴特尔从灶房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胡安娜正在往锅里添水准备做晚饭。
天黑之后,冷志军把人都叫到了堂屋里。赵铁柱、老孙头、老杨,加上巴图,五个人围坐在桌子边上。桌上铺着那张旧报纸图,冷志军一手端着煤油灯,一手在图上比划着。
“明天的路线是这样的。”冷志军的手指头落在图上的一个位置,“从屯子北口进山,翻过两道山梁,进入那片原始林。老杨带路——你前年跟林场的人去过一趟,虽然没找着窝棚,可那片林子的地形你比我们熟。”老杨点了点头,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角上磕了磕,说了一句“那片林子我进去过两趟,大方向认得,可具体哪条沟哪道梁得摸黑走,得慢点”。
“慢点没事,时间留够。”冷志军的手指头顺着图上的一条线移动,“进入林子之后,从南面那条路切进去,在窝棚南面的那片空地外围分开。我跟老孙头一组,从窝棚正面摸过去;赵铁柱跟巴图一组,从右侧绕到窝棚后面的溪沟边上,堵住后山那条退路;老杨留在外圈的高地上,盯着窝棚门口的狗,万一狗叫了或者马大炮提前出来,你就学两声山雀叫,我们听到信号就动。”
老杨又点了点头,把烟袋嘴在袖口上擦了擦,插回腰里。
老孙头把老猎枪靠在椅子边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头粗粗大大的,手背上全是老茧和细碎的裂口。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一阵子,指着窝棚南面那片空地说了一句:“这地方我记住了。前年我去的时候在南面那片坡地上转了半天,那片空地没走到,可从山脊上能看见一个凹形的地势,应该就是你说的窝棚位置。”
“对,就是那儿。”冷志军点了点头,又转向赵铁柱,“你那边堵溪沟的时候注意一条——溪沟两侧的坡面上有密实的榛柴和藤蔓,人钻进去费劲,可要是把住了沟口的窄处,对面的人想从那条路跑就得从你面前过。你手里有弓,他要是硬冲,你先放箭。别往要害射,射腿。”
赵铁柱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巴图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直没有出声,可眼睛一直盯着那张图上的每一个标记,把冷志军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狗的事。”冷志军把煤油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两条狗,一条黑的一条黄的,平时拴在窝棚门口的木桩上。马大炮带出门的是那条黑的,黄的那条留在窝棚看家。林场那边带了两支麻醉针过来,专门给大牲口用的,扎到狗身上几息就倒。老孙头负责正面那条黑狗,赵铁柱负责后面那条黄的。狗一倒,人立刻跟上,前后一堵,马大炮就跑不了。”
老孙头把老猎枪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说了一句“这玩意儿用不上吧”。冷志军说“尽量不用,能捆就捆,实在不行再动枪”。老孙头点了点头,把枪靠回椅子边上,没有再问。
“还有一点。”冷志军把煤油灯往图边上挪了挪,手指头点在窝棚的位置上,“马大炮这个窝棚搭得结实,三面有屏障,只有南面一条路进出。他要是听见动静缩回窝棚里不出来,反而不好办。所以正面摸过去的时候,我跟老孙头得压着步子,等他出了窝棚、走远了之后再动。他在外面检查套子的时候最好抓,一旦缩回去就麻烦了。”
老杨把烟袋重新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眯着眼想了一下说:“我有个想法——要不我提前一天先进去,在他窝棚附近蹲一宿,盯着他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回去、走的哪条路,第二天你们再来的时候我心里就有数了。”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一个人进去不安全。那片林子你没我熟,万一摸错了方向撞上他,他手里有刀有炸药。明天一起走,到了外圈你再上去。”
老杨没有再坚持,把烟袋锅里的烟灰磕了,别回腰上。
几个人又把细节过了一遍——进山的时间定在凌晨三点,走两个多时辰到那片原始林,天亮之前埋伏到位。每人带的干粮和水壶检查一遍,火石和红药水带上,绳子按人头分配——冷志军带一捆长的,赵铁柱带一捆中的,老孙头和巴图各带一截短的。老孙头从林场那边领的两支麻醉针装在一个小木盒里,用棉花裹着,老孙头揣在怀里,说“这东西金贵,别弄丢了”。赵铁柱从家里带了一卷细麻绳,编成了一个活扣,套头用的,比粗麻绳捆人更方便。巴图把弓和箭囊放在桌子边上,弓弦重新紧了一遍,试了试拉力,点了点头。
商量完了之后,老孙头和老杨各自回去收拾东西。赵铁柱没有走,坐在灶台边上跟冷志军又坐了一阵子。胡安娜端了一碗热汤搁在灶台上,赵铁柱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冷志军说了一句:“那个马大炮,你上回看见他的时候,他手里拿的啥?”
冷志军想了一下说:“猎刀,别在腰上。腰后头鼓鼓囊囊的,可能还有一把。”
赵铁柱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站起来说“明天见”,推门走了。冷志军把堂屋的煤油灯吹灭了,站在院子里看了一阵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从云缝里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灰蒙蒙的。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来。胡安娜已经躺下了,听见他进来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没有说什么。冷志军靠了一会儿,也躺下了,可没有合眼,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事——哪条路进去,哪个位置分开,哪个人在哪个方位,狗怎么处理,人怎么堵,万一出了岔子怎么退。他把每一个环节都想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每个位置都有人、每个环节都扣得上,才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半,冷志军醒了。他穿好衣服,把猎枪背在肩上,背篓提在手里,出了堂屋。院子里,巴图已经等在那里了,背着弓和箭囊,背篓搁在脚边。追风蹲在柴房门口,看见冷志军出来了,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摇了两下。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来朝巴图点了点头,两个人出了院门。
屯子里的土路上空荡荡的,月亮已经沉下去了,天灰蒙蒙的,只有东面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的亮线,是天亮之前最后一段黑暗。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林场走,脚步很轻,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走到林场门口的时候,老孙头、老杨、赵铁柱和林场的小李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赵站长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见冷志军来了,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平安回来”。冷志军点了点头。
老孙头背着他那把老猎枪,怀里揣着那盒麻醉针,腰上别着一把柴刀。小李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剃着平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可身板结实,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绳子和干粮。赵铁柱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卷活扣麻绳,背上背着一个半大的背篓,冲冷志军点了一下头。
六个人在院子里碰了头,没有多话。冷志军走在最前面,带着队伍出了林场,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进了山。天还是黑的,山里的路只能靠脚底的感觉和偶尔露出的树影轮廓来辨认。冷志军走在前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身后的脚步声都跟上了才继续走。老杨跟在第二个,负责在岔路口辨认方向。巴图走在第三个,弓背在肩上,手搭在弓臂上。赵铁柱走在第四个,脚步声沉闷而均匀。老孙头和小李走在最后面,老孙头的猎枪扛在肩上,步子不急不慢的。
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东面的天际线上那道灰白色的亮线宽了一些,把山脊的轮廓勾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灰边。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天光又亮了一些,林子里灰蒙蒙的,树干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六个人进入那片原始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林间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潮润气息,脚下的落叶层松软而厚实,踩上去声音被吸走了大半。追风走在最前面,步子放得很轻,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着。
冷志军在一条溪沟边上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队伍,做了个手势。老杨从后面跟上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指着左前方的一片密林低声说:“从这儿进去,翻过那道矮土梁就是你说的那片林子了。”冷志军点了点头,朝后面的人招了招手,六个人鱼贯进入了那片密林。天光透过树冠缝隙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灰色光斑,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冷志军走在最前面,猎枪端在手里,步子极轻极稳,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身后的五个人跟着他的脚步,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密林,朝着那个窝棚的方向慢慢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