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下了最后一道山梁,进入了屯子北面那条长长的土路。路两边是刚化冻的苞米地,去年的茬子还留在地里,被雪水泡了一个冬天之后烂得差不多了,歪歪斜斜地戳在泥地里,像一排排烂了根的破篱笆。路面上坑坑洼洼的,融雪和泥土搅在一起,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鞋底沾满了黄泥,走几步就得在路边的枯草上蹭一蹭。马大炮被捆着胳膊走在队伍中间,赵铁柱在前面拽着绳头,巴图在后面跟着,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马大炮的步子又沉又慢,光头上那层汗干了又湿了,后脖子的衣领上洇出了一圈深色的汗渍。他低着头走了一阵子,忽然脚步慢了下来,朝路边的苞米地边上靠了靠。
“干啥?”赵铁柱拽了一下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马大炮没说话,两只脚在苞米地边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又把步子放回了路中间。赵铁柱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走。冷志军走在队伍最前面,听见了后面的动静,回头扫了一眼,马大炮已经跟在后面正常走了,步子又沉又慢的,跟刚才没什么两样。冷志军收回目光,继续带着队伍往屯子方向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路右边有一条窄窄的田埂,从苞米地里斜斜地穿过去,通向屯子西面的一片小树林。田埂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是刚翻过的松土,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融雪,湿漉漉的,一踩就陷下去一个坑。冷志军没有走田埂,沿着大路继续往南走。可马大炮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两只脚钉在地上一样,赵铁柱拽了一下绳子没拽动。
“走啊。”赵铁柱又拽了一下。
马大炮的嘴唇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撒尿。”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路两边——左边是苞米地,右边是田埂连着的小树林。他犹豫了一下,朝冷志军喊了一声:“冷哥,他说要撒尿。”
冷志军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马大炮,又看了看岔路口周围的地形。路右边那条田埂窄窄的,穿过苞米地通向小树林,树林不大,可树长得密,从树林后面出去就是屯子西面的一片荒地,荒地连着屯子外面的野地,野地再往北就是山里。他看了一眼那条田埂,又看了看马大炮的脸——马大炮低着头,两只脚在泥地上蹭了蹭,没有再说话,可冷志军注意到他蹭脚的方向是朝着田埂那边用力的。
“路边解决。”冷志军说了一句,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朝赵铁柱点了一下头,“绳子别松。”
赵铁柱拽着绳子,把马大炮引到路右边的苞米地边上。马大炮站在地头,两只手被捆在身后,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没有解裤腰带——绳子捆着他也解不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用肩膀猛地朝赵铁柱撞了过去。赵铁柱没防备,被他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手里的绳子松了一截。马大炮趁这一瞬间把身子一矮,从绳圈里往外挣——那绳子捆的是活扣,可冷志军在溪沟边给他捆的时候特意把绳头绕过了脖子前面打了一个死结,马大炮挣了两下没挣脱,可活扣被他挣松了一截,右胳膊从绳圈里滑出来了一只。
冷志军在他撞赵铁柱的时候就动了。他端着猎枪往前迈了两步,枪口对准了马大炮的后背。可马大炮已经挣出了一只胳膊,身子往前一扑,整个人钻进了路边的苞米地里,连滚带爬地朝那条田埂的方向蹿过去。他的左胳膊还在绳圈里,绳子拖在地上,可他顾不上这些,两只脚蹬着泥地,身子往前匍匐着爬,爬得飞快,像一头被围住之后豁出去冲撞的野猪。
“站住!”冷志军喊了一声,枪口跟着马大炮的身影移动,可马大炮已经蹿上了田埂,身子压得低低的,在田埂两侧的苞米茬子底下钻着往前跑。田埂窄,他跑得歪歪斜斜的,一脚踩在田埂边上的松土里陷了进去,猛地一挣又拔出来,继续往前蹿。他的左胳膊还绑着绳子,绳子另一头拖在地上,被苞米茬子和泥块挂住了好几次,可每次都被他硬扯出来。
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就追。他的腿长步子大,几步就追到了田埂边上,可田埂太窄,他一步跨进去踩在松土上,脚底下一滑,整个人歪了一下,速度慢了一截。巴图从后面跟上来,把弓从肩上摘下来,搭箭拉弦,瞄准了马大炮的背影,可马大炮在苞米茬子地里钻着跑,身子压得很低,从后面看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和两只乱蹬的脚,箭根本没有角度射出去。巴图端着弓追了两步,又放下了——这一箭射出去万一偏了,扎在苞米茬子或者泥地上,马大炮就跑得更远了。
冷志军没有追。他站在田埂这头,端着猎枪看着马大炮在苞米地里越跑越远,心里在飞速地盘算——田埂的尽头是那片小树林,树林后面是屯子西面的荒地,荒地连着野地,野地往北就是山。马大炮对这片地形不熟,可他是山里住了好几年的人,进了野地就等于进了他的地盘,追是追不上的。他收回枪口,朝赵铁柱和巴图喊了一声:“别追了!”
赵铁柱停下来,回头看了冷志军一眼,喘着粗气。巴图也收了弓,走回来站在冷志军旁边,胸口一起一伏的,攥着弓臂的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冷志军看着马大炮的身影钻进了小树林,从树林后面一闪就不见了,只留下田埂上那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和拖在地上的绳子拖出来的沟痕。
老孙头和小李从后面赶上来,老孙头扛着猎枪跑得气喘吁吁的,站在田埂边上朝小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骂了一句:“他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小李背着那捆从窝棚里搜出来的东西,也追上来,蹲在田埂边上喘气。
冷志军站在田埂这头看了一阵子,收回目光,把猎枪背回肩上。他蹲下来看了看田埂上的脚印——马大炮的胶鞋底纹路在松软的湿泥地上印得清清楚楚,左脚那只鞋底外侧的豁口还是那么显眼。脚印从田埂中间一直延伸到小树林的边缘,在树林入口处断了,里面的落叶层太厚,踩上去留不下印子。他站起来,对赵铁柱和巴图说了一句:“先回去,把窝棚那边收拾干净。”
赵铁柱攥着那根拖在地上的绳子头,绳子的另一端还绑着马大炮的左胳膊,可人已经跑没影了。他把绳子卷起来,在手心里绕了两圈,没有说话,可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沉。巴图站在冷志军旁边,把弓重新背回肩上,嘴唇抿着,也没有说话。
冷志军走在前面,带着队伍重新回到了岔路口,沿着大路继续往北走,折回了那片原始林。回到窝棚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空地上安安静静的,黄狗还在背篓里昏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窝棚门口那块破麻袋帘子垂着,火堆里的灰烬早就凉透了,灶膛里那口铁锅还架在上面,锅底剩着一层干了的糊糊底子,裂成了几块硬壳。追风蹲在窝棚门口,尾巴耷拉着,看见冷志军他们回来了,站起来摇了两下尾巴又蹲回去了。
冷志军没有急着进窝棚。他站在空地上朝四周扫了一圈,又看了看窝棚后面那条干涸的溪沟和沟口两侧的落叶松林——马大炮跑了,可东西还在。他蹲在空地中央想了一阵子,站起来对老孙头和小李说:“把窝棚里的东西都搬出来,一样别落下。”
老孙头和小李钻进窝棚里,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搬。铺盖卷、几只破布袋、一口小铁锅、一把斧头、几把猎刀、一堆铁丝和铁夹子、角落里那几张没来得及处理的兽皮、一小包用油布裹着的炸药和几根导火索、还有几件破旧的衣裳和一床发黑的棉被。东西堆在空地边上,堆了一小堆,散发着汗酸味、兽皮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冷志军蹲在那堆东西前面翻了翻——铁丝和铁夹子装进背篓里,猎刀和斧头也收起来,炸药和导火索单独用油布裹好了装进另一个背篓,那几张兽皮卷起来捆好,剩下的铺盖衣裳和破布袋堆在一边。他翻到那床发黑的棉被时,手底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掀开棉被,底下压着一把自制的火药枪。枪管是钢管截的,枪托是一块粗木头削的,做工粗糙可结实得很,枪膛里还填着弹药,扳机用铁丝缠着,一看就是随时能打响的状态。冷志军把那把火药枪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检查了一下枪膛,把里面的弹药倒出来用油布包好,枪管和枪托分开搁在一边。
东西收完了之后,冷志军站在窝棚前面看了一阵子。这个窝棚马大炮住了好几年,搭得结实,位置选得刁钻,三面有天然屏障,只有南面一条路进出。他蹲在窝棚门口看了看里面的结构——木头架子搭得横平竖直的,顶上的油布压了好几层枯枝和泥土,能扛风能挡雪,墙面的木头缝里塞了苔藓和碎布头,保暖不漏风。他在门口看了一阵子,站起来朝老孙头要了一个火折子,走到窝棚后面,蹲在背风的那一面,把火折子吹着了,塞进窝棚底部的枯枝和干草堆里。
火苗舔着枯枝往上爬,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蔓延开来,把窝棚底部的木头架子点着了,噼啪作响。火势顺着木头的纹理往上蹿,把墙面的木头一根一根地吞掉,顶上的油布被火苗燎着了,发出一股刺鼻的焦油味,整张油布卷曲起来,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团,黑烟从树冠的缝隙里冲上去,在林子顶上散成一片灰蒙蒙的烟雾。冷志军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个窝棚一点一点地被火烧透,木头架子塌下来,油布烧成了灰烬,那棵大红松的树根处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焦黑木炭和烧得卷曲的铁丝头。火烧了小半个时辰,窝棚彻底塌了,烟慢慢小了,只剩下火星子偶尔噼啪响一声。他用脚踩灭了空地边缘几处被引着的枯草,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余火能引着周围的林子,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巴图站在空地边上,背篓里装着那条还在昏睡的黄狗,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问了一句:“冷叔,那个马大炮还追不追?”
冷志军看着那堆灰烬想了一下,说:“追。明天一早进山追。”他转过身,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落到了山梁后面,林间的光线暗下来了,灰蒙蒙的暮色从树冠缝隙里渗进来,把空地染成了一片暗沉沉的灰绿色。他收回目光,带着队伍沿着来路往山外走。老孙头和小李背着从窝棚里搜出来的东西走在前面,赵铁柱走在中间,巴图背着黄狗跟在后面,冷志军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焦黑的废墟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几缕细细的青烟从灰烬堆里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他转过身,跟在队伍后面出了那片原始林,翻过两道山梁,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回到了屯子。
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等着。她看见冷志军回来了,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巴图和赵铁柱,目光在巴图背篓里那条昏睡的黄狗上停了一下,问了一句:“抓着了吗?”冷志军把猎枪靠在墙根上,在井台边上打水洗了把脸,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马大炮被捆住了,可在半道上撞倒了赵铁柱挣出一只胳膊跑了,钻进了屯子西面的那片野地。胡安娜听完,手里攥着的围裙角拧了两下,说了一句“那狗呢”,冷志军说“先养着,明天进山追马大炮的时候带上,它认得路”。
巴特尔从灶房里跑出来,听巴图说了马大炮逃跑的经过,气得直跺脚,喊了一句“赵铁柱你咋没拽住他”,被赵铁柱看了一眼,缩着脖子退回灶房里去了。赵铁柱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抽完了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去追”,冷志军点了点头。老孙头和小李把从窝棚里搜出来的东西堆在林场的仓库里,也各自回去了。
晚饭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和昨天剩的炖酸菜。一家人围坐在灶台边上,巴特尔闷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明显还在为马大炮跑了的事憋着气。巴图把黄狗从背篓里抱出来,放在柴房门口的草垫子上,给它灌了两口水,又用手试了试它的鼻息,确认它没事才回来吃饭。冷志军端着碗慢慢喝着,脑子里在盘算明天的事——马大炮的左胳膊上还绑着半截绳子,他的胶鞋印在田埂上留了印子,他跑进了那片野地,可往北就是山。他在山里住了好几年,进了山就跟鱼进了水一样,找起来不容易。可他有一样东西没有——他的窝棚被烧了,他的狗还在冷志军手里,他左胳膊上那截绳子是他逃命的累赘,他在野地里跑不远。冷志军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放下碗,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灶房里这一圈被灯光拢着的人影,嘴里没有说话,可脑子里已经把明天的路线过了一遍又一遍——从屯子西面的野地进去,沿着马大炮留下的脚印和痕迹追,带上那条黄狗,狗认得马大炮的气味,顺着气味追比用眼睛找快得多。他抽完那锅烟,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从云缝里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灰蒙蒙的。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柴房门口那条黄狗偶尔在昏睡中蹬一下腿的细碎声响,和远处老林子方向传来的风声,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