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
冷志军蹲在窝棚门口的石头后面,膝盖酸了,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溪沟沟口的方向。追风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落叶松林的边缘。林间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从空地东面的灌木丛挪到了窝棚的屋顶上,又从屋顶慢慢滑到了地面的落叶层上,把那些枯黄的落叶照得亮晶晶的。老孙头蹲在溪沟沟口的灌木后面,老猎枪横搁在膝盖上,右手搭着枪身,手指头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枪托,一下一下的,像是数着时间。巴图蹲在溪沟另一侧的灌木丛后面,弓拉满了弦,箭搭在弦上,左眼眯着,右眼盯着溪沟沟底那条窄窄的通道,手指头搭在箭尾上,随时准备松弦。赵铁柱蹲在巴图旁边,手里攥着那卷活扣麻绳,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手心里攥出了一层薄汗。
风从林子的西面吹过来,把空地上的灰烬和碎叶卷起来转了两圈又落回去。林子里安静得很,连鸟叫都少,偶尔有一两声松鸦的叫声从远处传过来,又闷又远的,像隔了好几层树冠才传到耳朵里。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追风忽然动了一下。它的耳朵猛地朝前转了一个角度,鼻翼抽动了两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冷志军注意到了追风的反应,顺着它的目光朝溪沟上游的方向看过去——那片落叶松林的边缘,林间的光线暗沉沉的,树叶和树干交错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什么也看不清。可追风的反应不会错,它听见了什么,或者闻到了什么。冷志军把猎枪从石头上端起来,手指头搭在扳机上,保险已经开了。
又过了几息,溪沟上游的落叶松林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是胶鞋踩在落叶上的那种闷闷的沙沙声,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观察周围的动静。紧接着是一声狗叫——黑狗的声音,又粗又闷,在密林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那声狗叫之后,脚步声忽然加快了,变成了连续的、急促的沙沙声,从落叶松林的边缘朝溪沟沟口的方向传过来。
冷志军蹲在石头后面,枪口稳稳地对准了溪沟沟口。追风的身子压得更低了,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成了一条线。老孙头在灌木后面把老猎枪端起来,枪口对着溪沟的方向。巴图的弓弦又拉满了一分,箭尖对准了沟口的窄处。赵铁柱把活扣麻绳在手里抖了抖,绳圈撑开了,准备往外抛。
一个人影从落叶松林的边缘闪了出来。
马大炮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大,跟早上出门时那种不慌不忙的做派完全两样。他的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两只小眼睛眯缝着,目光在窝棚周围扫了一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黑狗跑在他前面,已经蹿到了溪沟沟口的位置,可它刚在沟口露头,鼻子就在空气中猛地抽吸了两下,然后站住了,耳朵往后贴了贴,冲着沟口两侧的灌木丛方向低低地呜了一声。
马大炮的脚步立刻慢了下来。他蹲下来,伸手按住了黑狗的脖子,目光朝沟口两侧的灌木丛扫过来。他的右手慢慢摸向腰间那把猎刀,手指头搭在刀柄上。
冷志军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从石头后面站起来,端着猎枪往前迈了两步,枪口稳稳地对着马大炮的胸口。他的动作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没有一丝犹豫。他站在窝棚前面的空地上,离马大炮大约十几步远,枪口指着他的胸口正中央,开口了。
“马大炮。”
马大炮的身子猛地一僵。他的目光从灌木丛那边收回来,落在冷志军身上,愣了一息,然后整张脸从铁青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一股子凶悍气的暗红色。他的小眼睛眯得更细了,目光从冷志军的脸移到猎枪的枪口上,又从枪口移回冷志军的脸,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一排被烟熏黄了的牙。
“你们他妈谁啊?”马大炮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味儿,“敢闯老子的地盘?”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已经攥住了腰间的猎刀,刀抽出来半寸,刀刃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别动。”冷志军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他的枪口稳稳地对着马大炮的胸口,手指头搭在扳机上,没有一丝抖动。“把手从刀上拿开。”
马大炮的右手停在刀柄上,抽出来半寸的刀刃又插回去了一寸,可手指头还攥着刀柄没有松开。他的两条腿微微分开,膝盖弯着,身子往下沉了沉,像一头被围住的野猪在估算着冲撞的方向。他的目光从冷志军身上移开,朝两侧扫了一眼——溪沟沟口的灌木后面,老孙头的猎枪枪管从枝叶缝隙里伸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沟口另一侧,巴图的弓箭拉满了弦,箭尖正对着他的腿;身后的落叶松林边缘,赵铁柱攥着活扣麻绳从树后面站起来,堵住了他退回林子的路。
马大炮的目光在三个方向上转了一遍,腮帮子上的横肉绷得更紧了。他的手从刀柄上慢慢松开,两只手垂在身侧,可手指头还在微微蜷着,没有完全张开。
冷志军往前走了两步,离马大炮更近了一些。他的枪口依然稳稳地对着他的胸口,步子不急不慢的,脚踩在空地的落叶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走到离马大炮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看着马大炮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马大炮,你的事犯了。跟我们下山。”
马大炮的嘴唇动了两下,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小眼睛里的光又凶又滑,像一头被困在角落里的野兽在估算着最后的退路。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溪沟沟口左侧的灌木丛上,退不了了。他的右手又慢慢朝腰间的刀柄摸过去,动作很轻,可冷志军看得清清楚楚。
“你再摸一下那把刀,我就先打你的胳膊。”冷志军的声音还是不高,可语气里那层平平的东西底下压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跟平时说话完全两码事,“你今天跑不了。前后都堵死了,你那条狗也倒了。把刀扔地上,手举起来。”
马大炮的右手停在刀柄上方半寸的位置,手指头蜷了两下,没有摸下去。他的腮帮子上的肉又鼓了两下,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两侧的咬肌一鼓一鼓的。他盯着冷志军的眼睛看了好几息,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视着,一个端枪稳如磐石,一个被堵在角落里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