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锄头从手中脱落,砸在地上闷响一声,然后他的身体便一寸一寸从内里化成灰粉,随风轻轻飘散。
雷光没有停。
一道接一道地从云间倾泻而下,带着惊人的怒号冲向那些方才还在挥舞钉耙、草刀的人。
每一道雷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便都化成灰烬。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雷光劈落时那一瞬的刺耳嗡鸣,和灰烬落地时细碎的簌簌声。
几十堆灰白的粉末散落在泥地上,被夜风吹得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土哪些是人。
观微站在原地,执梧桐笔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
笔尖那道金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吹灭了的灯。
她看着那些灰堆被风吹散,看着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那几个没有动过手的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年迈得几乎站不住的老妪,和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年。
那几个人颤抖着,互相靠在一起,用惊恐的目光望着观微,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字。
观微神色淡淡地将笔收进怀中。
她转过身,没有看那些幸存的人,也没有看地上那些灰堆,只是朝村口走去。
知微站在老槐树的碎影里,雷光已经散尽了,云层正在慢慢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那条缝隙中重新倾泻下来。
她看着观微的背影从村口走出去,一步一步的,靴底踩过那些灰。
太微鬼篆。
知微被妖力封存的识海,此刻正微微地发着热。
她方才看见天雷降下的一瞬便明白。
那雷光中流转的符文和记忆里藏书阁的残卷别无二致。
太微鬼篆的雷降下刑罚,它们并非只因观微的灵力,而是那些人心中的罪。
接下来几日的事,她是后来才从那些零散的传闻中拼凑出来的。
观微从那座村子回去之后,消息像水一样渗了出去。
先是邻近的村庄有人路过看见了满地的灰堆,认出了那是被雷劈过的痕迹,而且雷劈得村里所有人都消失不见。
于是传言便变了个样子。
有人说那个女道士用了妖法,把她全村的人都炼成了灰。
亦有人说她是妖女托生,道门留她不得。
知微听闻“师父将她逐出师门”这几个字时,正坐在一间茶寮里,面前便是看不见她的观微。
观微神色淡淡,却还是将碗放下,结了账便离开。
眼见观微又花费几日寻了一座山。
山不高,藏在连绵的丘陵之间,远远望去只是一片青翠的起伏,半点没有仙人居所的架势。
但她似乎很满意,设下了法阵便在此搭建居所。
正在知微陪着观微悠闲地过了几天时,又有麻烦找上门来。
今日的结界动了。
观微正在屋前的青石上坐着,忽然感觉到山体微微一震,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重重地撞在了结界上。
屋角的灰尘簌簌落下来。
她蹙眉站起身,朝山下望去。
山门前站着一道暗红色的身影。
那人倚着山门旁的一棵老松,双臂交叠,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等人。
他穿着一件暗红滚金边的长袍,衣摆上绣着繁复的妖纹,那些纹路在暮色中隐隐流动着暗光。
知微的目光落在他的面庞上,倏忽便定了下来,那含着笑的琥珀眸,一把精贵的折扇将面容半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