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卢克雷齐娅领着三十骑麟嘉卫穿过城墙豁口,进了罗马城,眼前豁然开阔。
东大街两侧的房屋塌了半边,房梁斜插在地上,瓦片碎成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街心的石板被炮弹掀翻了几十块,坑底渗出暗红色的血水,正慢慢往低处淌。
一具尸首趴在肉铺门槛上,半截身子探进铺子里,手还攥着门板边沿,指头抠进木头缝里。旁边倒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的萝卜白菜撒了一地,有个萝卜滚进血泊里,染成暗紫色。
再往前走,巷口横着三具尸首,一个压着一个,像是逃跑时绊倒叠在一起的。最上头那个背上嵌着弹片,衣料烧焦了粘在皮肉上,散发出焦糊味。
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竖着尾巴往下看,其中一只跳下来,凑到尸首旁嗅了嗅,拿爪子拨拉两下,又跳回了墙头去。
卢克雷齐娅攥着缰绳,心中五味杂陈。
她在这条街上跑了十几年,哪家铺子卖什么、哪条巷子通哪儿,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巷子口那个卖蜂蜜的老头,每回见她骑马路过都弯腰鞠一躬,帽檐压得低低的。如今那摊子翻了,蜂蜜扣在地上,凝成一层黄蜡,老头的尸首趴在摊子后头,碎得已没了人形。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金瞳孔里那点惆怅全压了回去。
“麟嘉卫!呼号!”卢克雷齐娅回头喊。
三十骑麟嘉卫齐刷刷端起燧发枪,枪托抵肩,枪口朝上,用拉丁语扯嗓子喊:“华夏麟嘉卫至!降者不杀!”
三十条嗓子叠在一处,从东大街滚到图拉真广场,又从广场撞到斗兽场外墙,嗡嗡的回声在断壁残垣间转了三圈。
“华夏麟嘉卫至!降者不杀!”
喊了三遍,街面上还是没有动静。
卢克雷齐娅一夹马肚子,枣红马缓步往前走,马蹄铁磕在石板上嗒嗒响。麟嘉卫分列两排跟在后面,枪口微抬,眼睛扫着两侧窗户和巷口,时刻保持警戒。
又往前走了一段,巷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间裁缝铺的门板吱呀推开一条缝,一老头露出半张脸。
“哎!你快看!”老头拿胳膊肘捅身后的人,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那……那不是公主殿下吗?”
后头挤过来一个胖妇人,扒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回来点!小心被发现!还真是她!她……她带兵打的罗马?为什么呀?”
“你没听见吗?这是华夏麟嘉卫!”老头把门缝又推开一寸,自言自语地嘟囔,“天塌了!华夏人真的来了!他们不会屠城吧?全完了!”
胖妇人两手一拍大腿,压着嗓子嚎:“都怪教廷!早点将凯撒和亚当斯人头交出去不就得了?哪有这么一天?”
老头猛地回头嘘了一声:“你别乱说!小心上帝降下神罚,你赎罪券不要了吗?”
“狗屁的赎罪券!”胖妇人把围裙一扯,眼珠子瞪圆,“你没看见吗?华夏人的大炮连城墙都炸碎了,数万圣骑士全都死了,那些冲出去的,一个个跟疯子一样逃命,还不明白吗?罗马陷落了,根本挡不住华夏人!”
裁缝铺里头一个瘦高伙计颓然坐回板凳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罗马……陷落了!罗马……陷落了!”
念叨了七八遍,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
卢克雷齐娅听了四周的窃窃私语声,面不改色,只把缰绳往左一带,拐上通往圣彼得广场的大街。
刚拐过街角,迎面呼啦啦涌出一伙人来。
打头的是十几个罗马城卫兵,盔甲歪七扭八,有俩连头盔都没了,头发乱成鸡窝。
后头跟着二十来个市民,扛着十字架、举着圣母像、攥着木棍和菜刀,嘴里扯着嗓子嚎:“为了上帝而战!为了罗马而战!杀光异教徒!”
一个城卫兵端着长枪冲在最前头,枪尖锈得发黑,跑起来脚步踉跄,嗓子倒亮得很:“上帝保佑罗马!杀——!”
卢克雷齐娅连眼皮都没抬,右手往下一劈:“开枪。”
三十支燧发枪同时放平,白烟弥漫,弹丸横着扫过去。
冲最前头的城卫兵胸口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前胸进后背出,碎骨头渣子混着血雾喷了后面人一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长枪脱手杵在地上,人往前一栽,脸磕在石板路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一个扛十字架的中年汉子被铅弹打断胳膊,十字架飞出去砸在墙上,弹回来砸翻旁边两个冲锋的市民。
他自己抱着断臂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便不动了,血从指缝里滋出来,在石板缝里淌成几条细流。
那个举圣母像的老太太木雕被一枪打碎,碎木头崩了一地,她愣了一瞬,低头看手里的半截圣母脖子,张了张嘴,铅弹从她左腮进去右腮出来,带飞两颗后槽牙,人仰面倒下去,哀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