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阳就坐在下面看着谢磐石。
谢磐石的目光麻木又呆滞。
他至始至终没有抬眼看过陆红阳一眼,即使看到了她,也像完全没有看到一样。
他面无表情,始终垂着眼睑,回避着她惊喜又激动的目光。
陆红阳激动的不只是看到了恋人,而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遭受这么久的磨难后,终于确定了,他还活着。
这是多么让人惊喜又高兴的消息。
经历一场兵荒马乱的批斗后,许主任才终于又客客气气的将红小兵们送走,然后赶紧让人将这一批下放的人送去剃头发、胡子。
他们的头发、胡子、衣服里长满了虱子和跳蚤。
然后都统一送到澡堂去清洗。
澡堂内使用的都是竹子河里的活水,里面有可以消毒杀菌的硫磺皂。
谢磐石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洗过澡了,哪怕他们自己都已经习惯了身上的脏乱和恶臭,但他们也能从那些红小兵们看到他们的反应中,知道他们现在的形象是什么样的,哪怕是刚开始总是殴打他们的红小兵,到后面都不屑于打他们了,甚至都不想碰到他们,见到他们就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离的远远的。
谢磐石在澡堂内,脱下那一身臭不可闻的衣服时,就像脱掉了一身的枷锁,藏在衣服里面的麻饼早已经吃完,衣服下面结实的肌肉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根根分明的肋骨和新旧不一的伤疤。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洗了多久,又洗出来多少泥垢,第一遍硫磺皂打在身上,甚至都没有搓洗出来多少泡沫,只将身上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搓出许多的泥条,又用硫磺皂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
他听到父亲谢镇山喊他:“磐石,该出来了。”
谢镇山不敢在澡堂里面待的太久。
在煤矿里被批斗关押的两个月,除了儿子和妻子,他们相互之间已经不敢和任何人交流,他们不能张嘴,不能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在那两个多月里,和同样被关押在‘牛棚’内的人交流也是一种罪,也是要受到严厉惩罚的。
所有从蒲河口大澡堂出来的人,身上都统一穿着蒲河口农场发的狱服,一套纯麻的米白色孝布做的狱服,头上都光溜溜的,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卤蛋,站在阳光中。
他们甚至觉得,三月底的阳光,亮的有些刺眼。
被关了许久禁闭的谢磐石一时有些不适应,站在阳光下感受着阳光照射在他皮肤上的温度,眼睛一直眨呀眨,抬手挡在额头前,遮挡着阳光,好半晌,仿佛才又适应了站在阳光下。
之后他们就都被送到了医务室,要做全身的体检。
在医务室,他们也不说话,面对自己浑身的伤,张申武医生在触碰他们的身体,按压他们身上的伤时,不论疼痛与否,他们都没有任何反应,疼了也不会喊疼,更不会呻吟,一个个安安静静的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任由张医生和陆红阳他们摆弄。
陆红阳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戴着口罩,跟在张医生后面,一个一个的给他们检查,她拿着本子在一旁记录。
张医生像是很理解他们遭受的苦难和处境,问他们身体哪里疼痛,他们不回答,也不逼问,只平静的做着自己的事,良久之后,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来到谢磐石面前时,谢磐石同样脱下了衣服,任由张医生检查,张医生在他身上青紫的伤上轻轻摁压检查,问他这样疼不疼,这里疼不疼,他也不说话。
直到张医生走开,陆红阳放下手上记录的本子,伸手轻轻的碰到他身上青青紫紫的伤,声音轻柔的问他:“一定很疼吧?”
他身体的肌肉忽地本能的,发出了一阵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颤抖。
第215章
谢磐石在回避她的眼神。
他垂着眼睑不说话,也不看她。
她轻轻摁了一下,他身体的肌肉又不受控制地一抖。
“这里疼吗?”
她轻声问:“疼一定要和我说哦,要是上了脏腑,一定要及时治疗。”
她拿出碘酒,给他身体已经发炎腐烂的伤口处进行消毒处理。
这两个月,他们的生存环境极差,有伤口发炎发烧的,有生病咳嗽的,还有像之前想要举报的人一样,受不了想要举报的,还有想要自杀的。
但他们都一一撑了过来。
因为有药。
有她给的药。
在陆红阳细致耐心的给他处理身上的伤时,他原本垂下的眼睑终于抬起了一点,静静的看向她。
她与他,近在咫尺,又仿佛隔了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