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外婆她们对于丁水英的炫耀,是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心里十分安慰,觉得女儿苦尽甘来了,拉着女儿的手高兴地说:“红莲还有一年多就读出来了,今年卫国也毕业能工作了,等他们两个都出来工作了,你也能稍稍歇歇了。”
她拉着女儿的手,看着还不到四十,却已经守寡了七年的女儿,看着女儿尚且还算得上年轻的脸,也不知道还要不要再给女儿说个亲。
眼看着卫国、红莲他们都大了,过个两年都要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到时候六个孩子都拉扯大了,只剩下闺女一个人孤零零的……
丁外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丁外婆还想留丁水英在家里多住几天,可这年代家家户户房子都不够住,去别人家里做客,都是要跟小辈们挤着睡,通常是一张床上挤四五个人,床小的,或者被子小的,被挤到边上的人都是半个身子在被子外面的,要是你睡中间,那滋味就更酸爽了,冬天大家还不洗澡,为了床上能挤的下更多的人,都是你睡一头,我睡一头,你睡一头,我再睡一头,转个身,是一只臭脚,往这边转身,还是臭脚。
这还是睡相好的人,若遇到睡相不好的,脚丫子直接往你脸上怼。
陆红阳前世就不爱去别人家里,今生就更不喜欢了,被丁水英拉着炫耀了一天,脸都笑僵了,见人就说吉祥话,见人就说好听的话,上夸老人,中夸舅舅舅妈小姨他们,下夸外婆家的表弟表妹们,直把每个人都夸的眉开眼笑,她自己一脸真诚,其实心里早就想回家了。
到了傍晚,丁外婆还想留她吃晚饭,拉着两人不让走,丁水英自己其实也想住一晚上,陆红阳就让丁水英自己在这里留一晚上,自己跟着炭山的运煤车回去了。
丁水英和丁外婆心里都很失望,觉得陆红阳和丁家不亲。
陆红阳回到自己家,才觉得自在起来,晚上睡在自己干净温暖的床上,舒适又自在。
今年的整个正月,陆红阳都是忙碌的。
年初三,陆家庄和范家那边就来人了,是陆卫华和陆红菱一起来的,两人一个挑了一担野菊花,一个挑了一筐冬笋和一稻篓的毛栗子,除此外,年初二回娘家,年初三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陆红霞和郑家成也帮着挑了一些野菊花,一起送到陆家。
不过年初三国营饭店就开了,陆红霞夫妻俩还要去国营饭店帮忙,没时间在这里多待,东西送到就赶紧先回去了。
全都是去年晒干没有卖出去的野菊花。
金银花倒是卖出去了,价格却极低。
去年陆卫华给陆红阳写信,陆红阳回信说,等她回来她帮着卖,看能不能卖得掉,结果他们从去年就开始等,等陆红阳回来,一直等到年二十九,陆卫国回陆家庄祭祖了,都没听到她回来,急得陆家庄一大家子人嘴上长燎泡,刚过了初二,年初三呢,他们就急着将去年晒的野菊花都给她挑过来了。
去年因为野菊花卖不出去,她们摘的没有前年的多,只有两百多斤。
他们现在也不管两百多斤是不是比往年少了很多,他们现在只希望这些野菊花能够卖掉,哪怕少卖些钱,能有钱就行。
陆红菱一到公社陆家,眼睛就忍不住打量三叔家。
陆家小辈的人太多了,这两年陆大江又生了个儿子,陆大湖也生新添了一儿一女,人更多了,人多,人口就多,要吃的口粮就多,陆家庄的人一年到头都在干活,不是在地里干活,就是在河里打鱼,为的就是弄到更多粮食给家里人吃。
陆红菱作为陆家二房不太受重视的女儿,是很少有机会来公社三叔家的。
这次的机会也是她自己争取的。
陆卫华成家后,就要轮到她了。
三叔家的堂妹红莲生来就在公社上,生来就是城镇户口,吃供应粮,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活。
大伯家的红霞阿姐,被阿奶想办法嫁在了公社上,还在村里建了房,虽不常回去住,可村里有个房子放在那,随时想回来了,都有地方住,今年年初二红霞阿姐回娘家,直接住到她们自己在村里建的房子里,谁见了不说她大堂姐嫁的好?
马上就要轮到她了。
人家的阿妈想让闺女嫁的好,嫁的高,将来不用吃苦。
可她阿妈只想把她嫁到山里去,嫁到她外祖家的村子去,因为山里的很多姑娘,生来就被扔山里喂狼,或是埋在山中小路上,被千人踩、万人踏,只为让这些不带把的女孩子们别投胎来他们家。
山里不养女孩,女孩少,媳妇也少,想娶媳妇,要么和山里少数养了姑娘的人家换亲,要么拿高彩礼,娶山外面的姑娘。
山里也不是没钱的,山里野猪多、蛇多、狼多,山里人为了挣钱,就在山上挖陷阱,逮野猪、抓蛇、狼皮、兔皮这些也能卖,通常一大家子挣钱,给一个男丁娶媳妇,有些不太讲究的人家,娶一个儿媳妇回来,对外说是长媳,实际上是好几个兄弟共妻。
她大外公家的表兄弟几个都还没娶到媳妇,早在她十五六岁,跟着阿妈一起去外婆家的时候,她外公外婆和她大外公大外婆就过来和她阿妈说过,想帮她大外公家的几个表兄弟娶她,这话被她当时听到,吓得好几年都没敢再去外公外婆家,她阿妈每年过年回娘家,喊她一起去,她都吓得躲到阿奶房间里,不敢跟着去,她怕自己跟着去了,就回不来了。
第156章
她阿妈自己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在那个环境下长大的她,并不觉得山里那种生了女儿就扔掉的环境有什么,反而觉得她家养大了她,她就该回报,她娘家比山里别人家好多了,也疼爱女儿多了,毕竟人家的女儿生来就扔掉了,她被好好养大了,还给她嫁到了山外陆家,让她过上了好日子。
现在娘家娶不到媳妇,想娶她女儿当媳妇,也是正常的,不然都不往山里嫁,那山里不是断子绝孙了吗?
况且也不是不给彩礼,山里人娶外面姑娘,给的彩礼比外面给的还多呢,通常都是几个男丁一起赚钱,娶一个媳妇,给了彩礼,将来她正好用来给儿子娶儿媳妇,不是正好?多的还能给小儿子也娶儿媳妇。
可在山外,在陆家长大的陆红菱,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堂兄妹,堂姐弟,都是往大河以南嫁,想尽办法走出这条拦住她们出山的大河,而她阿妈还想把她往山里送,她就觉得一阵一阵的发寒,一阵一阵的齿冷。
唯一让她有些安慰的,就是她父亲陆大江眼看着红霞阿姐嫁到大河对岸,红莲堂妹也在公社里,也想把她们姐妹往大河对岸的公社或者炭山嫁。
倒不是因为多么爱她们,纯粹是因为利益,因为面子,因为大哥家的女儿嫁到公社了,他的女儿就也要嫁到公社,这样才公平,才能带给他和他儿子们带来最大的利益。
不然要是这夫妻俩一条心的把她往山里嫁,她又哪里能在家里留到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