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祝再次沉默,不知道如何接话。
昏黄的光影落在叶雪恩脸颊,描摹出更深的五官轮廓,显得她神情极其认真。
认真的为一只不存在的乌龟打抱不平。
“那是乌龟的壳,不是我们平时烧饭的锅,脱不下来。”
阿祝试图解释。
“就是锅,小宝说的。”
叶雪恩坚持,但经由刚刚两个问题,她觉得这个故事也不怎么样了,“不好听,龟鹿赛跑也不好听。”
想必小宝是从她娘亲给她念的话本上听来的这个故事,为了方便孩子理解,话本总会写得童趣些。
阿祝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板着脸道:“不好听也听完了,去睡觉。”
“不去。”
叶雪恩将身体扭向一边,忽然想起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对了,那只自私的鹿睡醒后会去哪里?”
阿祝余光瞥到狐狸的身影出现在窗边,她将手中的羊毫转了两圈,冷笑道:“你再不睡觉,这只鹿今晚就爬我们床底来找你。”
叶雪恩立刻滚进被子里,用被子蒙住头,假装呼呼大睡。
“乖乖躺着,我出去一下。”
阿祝起身。
叶雪恩没说话,也许怕一说话床底冒出一双巨大鹿角。
阿祝走到门口,狐狸化成了人形,一脸的疲惫。
“胡念音的腿疾又重了,我想去邻村给她请郎中,听说毛家村的一名哑大夫治腿脚很有一套。”
狐狸绞着手。
“驿道很快就通了,你去的那天我不出摊,在家里照顾她。”
阿祝道。
狐狸重重叹息一声,满腹的心事都在这声叹息之中。
“对了,我今日听到村里的人说,有几名守夜的窑工被困在了窑场。
住了那么多年,我也是头一回见那么严重的山洪,断的不止是那条驿道,还有上山的路。”
阿祝抬眸,她依稀记得王春杏的女儿也在窑场做工。
狐狸又道:“窑主已经请人开路了,但不是一时半会能挖好的。
可怜见的,听说一名看窑的发了高热,本想在窑场里歇息一天,待第二日好些再下山,不料路就毁了。”
狐狸的消息灵通,知道村里的大小事,阿祝听罢,内心顿时明了。
那发烧滞留在山上的窑工,很有可能就是王春杏的女儿。
而阿祝摊位卖的吃食原料都来自青崖山,日日都去采蘑菇,今日王春杏来,大抵是想问她知不知道山里有什么小路能通往山上。
她年纪大了,身体条件不允许上山。
要去接女儿,也只有阿祝才能去。
她提着也许是她最珍贵的身家来到胡宅,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危险,也太麻烦人,因而咽了回去。
人的身体有疾且虚弱,窑场的存粮也不知道还剩多少。
加上这是完全密闭的环境,人心难测,倘若山路迟迟未开,难保出现什么恶食。
阿祝还真的知道一条能到山上窑场的路。
可是就像叶雪恩说的那个小寓言那般,她是自私的鹿,何必帮助非亲非故的乌龟。
阿祝决定睡下,当作没听见。
闭目见的却不是黑,而是鲜红的血。
……她不想再见到任何人,任何兽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