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不说话。“我哥这个人,平时什么都憋着不说,但他一旦决定出手就不留退路。”塞提把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小心。”“你在提醒我还是在挑事?”“都有。”塞提的目光落在沈鹤鸣被烛光照亮的侧脸上,停了很久。“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你方才的回答……我听了。”沈鹤鸣等着他说下去。“什么大祭司的职责是传达神谕,不替法老做凡间的决定。”塞提学了他的语气,惟妙惟肖。“说得真好。但你好像回避了真正的问题。”“什么问题?”“你猜。”“殿下。”沈鹤鸣的声音很轻。“都不重要。”“又来。”“因为沈鹤鸣总要走的。”塞提的表情凝住了。“天狼星升起的那天。”沈鹤鸣说。“我就得走。我待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你让一个借住的人去决定房主人的终身大事,这合理吗?”塞提沉默了好几秒。“如果你不走呢。”沈鹤鸣没有回答。他转回头,面朝大殿正前方。乐师奏起了一支新曲子,节拍比之前的快。舞姬的裙摆在旋转中撑成一朵朵流动的花。他望着那些旋转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恍惚。“大祭司大人。”是伊什塔尔的声音。沈鹤鸣的注意力立刻回笼。伊什塔尔这次没有站起来。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新倒的一杯酒,灰绿色的眼睛笔直地看着沈鹤鸣。“伊什塔尔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祭司。”“公主殿下请讲。”“在赫梯,国王的婚姻由风暴神的祭司团占卜决定,但最终裁量权在国王本人。”伊什塔尔的语速放慢了。“在埃及,大祭司对法老的婚事……有否决权吗?”她在试探埃及的权力结构。沈鹤鸣微笑了一下。“公主殿下误解了。”他的声音平缓。“大祭司没有否决权。法老是拉的化身,他的意志即是天意,无需任何凡人否决。”伊什塔尔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她看了塞拉一眼。“法老方才的意思是,”沈鹤鸣接上了,“如此重大的邦交决策,应当先聆听阿塞拉的指引。大祭司是神与法老之间的桥梁,我传达的不是我自己的意见,而是拉的旨意。法老向拉问卜,是对神明的敬畏,也是对赫梯贵客的尊重。”他顿了一下。“毕竟,被神明亲自祝福的联姻,比被凡人仓促决定的联姻,分量要重得多。公主殿下以为呢?”伊什塔尔的眼睛眯了一下。“大祭司果然智慧过人。”伊什塔尔放下酒杯。“那么伊什塔尔期待拉的神谕。希望伟大的阿塞拉……不要让臣妾等太久。”她最后那个“臣妾”说得特别重。沈鹤鸣维持着微笑。行,你厉害。大家走着瞧。他拿起面前那杯已经被他喝了一半的葡萄酒,朝伊什塔尔遥遥一举。“神意自有定数。公主殿下安心即可。”伊什塔尔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微笑。然后她转向了身旁的哈图西里,两人又开始低声交谈。沈鹤鸣放下酒杯。塞拉正看着他,他用几乎无声的口型说了两个字。“很好。”沈鹤鸣把目光移开了。赫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弯下腰在他耳边低语。“大人。赫梯那边的翻译官方才在记录您和公主的对话。逐字记录。”沈鹤鸣点了一下头。“意料之中。”“另外……”赫纳的声音迟疑了。“说。”“法老方才那番话之后,纳赫特大人让人传了纸条给三位中枢大臣。内容我没看到,但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在评估您的影响力是否已经超出安全范围。”沈鹤鸣早就知道纳赫特不是简单人物。“我知道了。”沈鹤鸣说。“让人记一下谁和谁传了纸条。”“已经在记了。”沈鹤鸣看了赫纳一眼。赫纳的面无表情在此刻显得异常可靠。“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用的秘书。”沈鹤鸣由衷地说。“大人过奖。”赫纳的嘴角动了动。“要添酒吗?”“添。满上。”公主求见宴会后半段沈鹤鸣又灌了两杯酒下去。他平时不太喝酒,但今晚他需要酒精来镇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宴会在子时前结束了。赫梯使节团先行离席。伊什塔尔走的时候经过沈鹤鸣的座位,她停了一步。“大祭司大人。”沈鹤鸣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