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滚过沉甸甸的风,他被吹得踉跄一下,重新站稳,双手撑上栏杆。任辞雨决定去死。雨季不再来(1)他的手是冷硬而虚浮的,骨头碎了,仅有皮肉连接,握住栏杆,想往上跃,却支持不了身体的重量。任辞雨垂下脸,雨水泡得他发白沉重,两只眼睛是盛满水的湖泊。他无法思考,抬脚往上跨,废了好大劲才成功坐在围栏,他气喘吁吁,到处是水流,呼吸间鼻腔和喉道灌满了冰冷。平江和陆地没有区别,一样的滂沱一样的毁天灭地。任辞雨欲要跳,右前方乍破两道橙黄色的车灯,他呆滞地看过去,光明亮得疼痛,他用手挡在脸前,眯起眼睛。任辞雨看不清什么东西,只能隐隐感觉到有人撑伞下了车,背光大步跑来,踩出一朵一朵金芒的水花,任辞雨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凝聚在每次的转瞬即逝,有些不明白今夕是何年。直到腰间乍然圈上强劲的力量将他朝回拉,任辞雨尚未回神,已经被人紧搂进怀中。折叠伞顶起淋漓雨幕,哪里都很吵。扑通扑通,任辞雨以为是体内的蝉鸣蹦出外界,脸低了低,想凑近辨析对不对,皮肤蹭过大片的暖热,融化了冻僵的血液。他找,一偏,听见了声源,震荡的、永无止息的,超越了台风天倾盆的澎湃。任辞雨微怔,察觉那是心跳,有力的,沉稳的,属于夏休的心跳。他眼睫一眨,面庞滑逝了一点夏天,抬起头,又拾掇了一尾晴天,大雨在外面,有夏休在的地方不会下雨,那是什么?任辞雨缓缓抬起手指一揩,留有余温的眼泪,夏休的和他自己的海。夏休抱他抱得像用了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体温通过相贴的地方渡给他,任辞雨才感觉四肢愈渐轻盈干燥。“…天气预报说台风会在平川待三天,”夏休的嘴唇轻吻他的泪,音色干哑道,“你不在,我和糯糯会害怕。”他听见了。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见,夏休的眼睛告诉他,他会害怕。夏休和糯思会害怕。任辞雨渐渐慢慢地曲起胳膊,抵在夏休的胸膛,脸埋入双手。泪水灌满了鼻息,他后悔,强烈地懊恼,控诉自己居然会打算离开。他想不到回拥,他又冷又疼,只希望可以把自己蜷缩起来,变得很小很小一个,牢固地沉入夏休的怀抱中。夏圣依站在旁边静静地注视他们拥抱。狂风呼啸,雷鸣雨骤,白色轿车沉默地亮着灯光,仿佛傍晚未见的夕阳重又出现,温润涟涟地淌了他们全身。等任辞雨情绪逐渐回转,夏休才敢带他上车。依旧是相拥的姿势,不说任辞雨死而复生的依赖,单是夏休沉甸甸的后怕就足以让他不愿和任辞雨分开。他不敢想象他要是晚来一步该怎么办,看任辞雨的状态,倘若没有他的阻止,对方真的会跳下去。震风陵雨,平江水势湍急,一个小小的人睡进去,还能醒来么?夏休不免一阵阵庆幸,庆幸任辞雨发照片来的时候自己刚好打开手机,庆幸他第一秒就认出地点,遵照本能带夏圣依开车疾驰而来,庆幸他拥有敏感的心灵,能敏锐地发现任辞雨不是开玩笑。他简直没有勇气去想象最糟糕的后果。同时浑身发冷,不知道仅仅是回一趟家,任辞雨为什么会情绪崩溃到这种地步,还有怀中人身上的伤,血腥气几乎把躯壳腌入了味……夏休尽力平稳自己的心神,等夏圣依停车,伞也没打,抱着任辞雨奔入楼道,快步上楼。江倩单知道事情严重,可见到任辞雨那刻仍旧吓了一跳,急忙跟在夏休身后,忧心地问:“怎么伤得那么严重?”“还不知道,”夏休冷静地说,“妈你帮我找一下医药箱,我记得里面有纱布和创伤药。”江倩一拍手背,焦急道:“哪还有,用完了。”身后响起开门声,夏圣依也回到了。江倩思考道:“这样,我和你姐姐去诊所买药,你先带辞雨去洗澡,我们很快就回来。要是洗完我们还没到,你就去厨房把姜汤盛出来给他喝了。”语毕,不等夏休回答,搂着夏圣依的手臂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夏休按照江倩的叮嘱行动,任辞雨浑身虚弱多伤,只能勉强站立,让他自己洗是万万不可能的。夏休想了会儿,碰碰任辞雨冷凉的脸,唤回对方的一点神识,问道:“介不介意我帮你洗澡?”任辞雨废了点功夫才听懂他的话,张开嘴巴,试图回答,可出来的却是微弱的气音,夏休“嗯?”了声,靠近仔细聆听。任辞雨再次尝试,依旧是小风似的低吟,拼不出完整的字句,他颦眉,脑袋钝痛,抬了抬下巴,猫儿般用鼻尖碰了碰夏休的鼻尖,权作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