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自由活动时间,老师让大家玩积木,每个小朋友可以拿一块,搭一个自己喜欢的东西。冷知许坐在人群的最外围,安静得像一只蹲在角落里的猫。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头发黑而软,乖乖地贴在额头上。他没有和旁边的小朋友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拿积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地毯上那些散落的彩色方块,像是在等待什么,也许是在等别人都拿完了,他再去拿剩下的。周言澈坐在人群的最中间,和一个小朋友正在抢一块黄色的三角形积木。他的头发又黑又硬,有几根竖在头顶上,看起来像一丛倔强的野草。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圆溜溜的,他的小手紧紧攥着那块积木的一角,不肯松手。“我先拿到的!”另一个小朋友说。“我先看到的!”周言澈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他的逻辑简单粗暴,谁先看到就是谁的。两个小孩你拉我扯,谁也不让谁。老师走过来,把那块积木从两人手中抽走了,换了两块正方形的给他们,说了一句“不要抢,一人一块”。周言澈看着手里那块平平无奇的正方形积木,撇了撇嘴,把积木随手丢在地毯上。他的目光在地毯上扫了一圈,红色三角形积木没有了,已经被老师收走了,他的视线继续移动,忽然停住了。地毯的角落里,有一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不是老师收走的那块,是另一块,它静静地躺在冷知许的腿边,和他那条深蓝色的裤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冷知许看到了那块积木,他伸出手,拿起了它。他的手指小小的、白白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块红色三角形积木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三角形的一个角正好指向他的下巴。周言澈看到了,他从地毯上站起来,迈着还不算太稳的小短腿,穿过坐在地上的小朋友们,走到冷知许面前。他低头看着冷知许手里的积木,又看了看冷知许的脸。冷知许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三岁的孩子对视了。周言澈伸出手,抓住了那块积木的另一角,冷知许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个浅浅的、不属于三岁小孩的竖纹。“给我。”周言澈说,他的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在家里,他对父母这样说,对保姆这样说,对所有人这样说,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他说“给我”,别人就会给。冷知许没有给他。两个人握着同一块积木,谁也不肯松手,一个站在地毯上低头看着对方,一个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对方。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了,周围的吵闹声和积木碰撞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了。“这是我先拿的。”冷知许说。他不是在争论,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他上幼儿园以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周言澈看着他,小脸上的表情从命令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不服气。“我先看到的。”“你先看到的不是你的,我先拿到的,是我的。”周言澈被这个逻辑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的词汇量不允许他组织出更有力的反驳,于是他用了他最擅长的方式。他低头,在冷知许的手背上咬了一口。牙印浅浅的,红红的,在冷知许白白的皮肤上像一朵刚刚绽放的小花。冷知许没有哭,他看着手背上那个牙印,然后抬起头,用另一只手拿起那块积木,对准周言澈的额头,砸了过去。积木的角在周言澈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红的印记,像是被人用红色的水彩笔点了一下。老师赶过来的时候,两个小孩一个手背带血、一个额头青紫,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肯先松那块积木。周言澈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哭。冷知许的眼睛是干的,鼻尖是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尊小小的、倔强的雕塑。老师把那块积木从两人手中抽走了,让他们在教室的角落里罚站,两个三岁的孩子,肩并着肩站在墙角,面朝着白色的墙壁。“你不要咬人。”冷知许说。“你不要砸我。”周言澈说。“你先咬我的。”“你先不给我的。”沉默了几秒。“那块积木是我的。”冷知许说。“我先看到的。”周言澈说。“看到不是你的,拿到才是你的。”周言澈又沉默了,他觉得冷知许的逻辑有问题,但他的大脑还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