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澈伸手,帮冷知许理了一下大衣领子。动作不大,时间不长,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在心里按下了录像键,把这个画面一帧一帧地刻进了脑海里。死对头,帮对方理领子?一个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前辈端着香槟杯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两个人,不对劲。”旁边的人点了点头,表情复杂:“何止不对劲,这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冷知许和周言澈进场之后,默契地分开了一段时间。这是他们来之前在车上商量好的,不刻意表现亲密,也不刻意保持距离。像两个普通的朋友一样,各自交际,偶尔碰面,如果表现得太过刻意,反而会引起更多的猜测和议论。冷知许端着苏念提前帮他倒好的温水,站在大厅的一角,跟几个合作过的商业伙伴寒暄。他的态度和以往一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该说的话说到位就结束,不多聊一个字。但今晚的他和以往有一个不同。以往他在这种场合,眼睛从来不看周言澈的方向,不是刻意不看,而是根本没有看的必要,他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确认的。但今晚,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从当前的对话对象身上移开,扫过大厅,在某个方向停留半秒,然后收回来。那个方向,是周言澈所在的方向。周言澈正站在大厅的另一头,跟几个地产界的老总聊天。他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香槟杯,正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旁边的人都被他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这是他跟冷知许最大的不同,也是他在商界如鱼得水的原因之一。冷知许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看到了让自己舒服的东西”之后的本能反应。“冷总,”他面前的一个人开口了,“您刚才说的那个数据,我回去再确认一下,下周给您答复。”冷知许收回目光,看向对方,点了一下头:“好。”那人走了,冷知许又看了一眼周言澈的方向。周言澈正在看他。隔着大半个宴会厅,穿过无数人头和杯盏,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周言澈冲他眨了一下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跟身边的人聊天。冷知许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流过胸口,在心脏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那个位置,现在比别的地方暖一些。冷知许的父母在他十岁的时候移民去了加拿大,但生意还在国内,时不时会回来。他们今晚也来了,这种级别的晚宴,冷家在受邀之列。冷知许的母亲方雅如,五十五岁,保养得宜,看起来像四十出头。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那是她婆婆传给她的,只有在重要场合才戴。看到冷知许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冷知许的父亲冷松柏。“知许,”方雅如走到儿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些红,“瘦了。”“没有瘦,”冷知许说,“体重和出院的时候一样。”“你出院的时候就很瘦了,”方雅如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现在更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吃了。”“谁做的?”“周言澈。”方雅如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丈夫。冷松柏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听到了一件完全在意料之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周言澈?”方雅如压低了声音,“那个周家的孩子?你以前的那个……同学?”“现在是男朋友。”方雅如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冷松柏的眉毛挑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冷知许。“男朋友,”方雅如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以前不是说……”“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冷知许说,语气很平静,“所以以前说过什么都不重要了。”方雅如还想说什么,冷松柏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摇了摇头。方雅如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你开心吗?”她问。冷知许想了想。“比以前开心,”他说,“虽然我不记得以前有多开心。”方雅如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抱了抱冷知许,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开心就好,别的都不重要。”冷松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冷知许的目光里有一样东西,那是父亲对儿子的、不说话但什么都说了的目光。